那部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上,幽蓝色的微光映照着年轻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却将那一行简短而又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文字,清晰地烙印在了陆远的视网膜上。
“知道了。从现在起,世上再无陆远。你的新任务:返回宁川。”
陆远看着那行字,心脏在那一刻仿佛不是被重锤擂击,而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胸腔里活生生地摘了出去,扔进了极北之地的万载冰川之中,瞬间冻结,失去了所有的温度与跳动。
世上再无陆远。
这不仅仅是一句命令,这是一道天宪。
它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于神明般的淡漠,将他过去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所有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他不再是那个从戏剧学院毕业,心怀抱负的年轻人;也不再是那个在宁川官场搅动风云,借壳求生的“陆远”。
从这一刻起,他只是一个代号,一面镜子,一个名为“李振国”的,孤独的影子。
而他新的任务,返回宁川,则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与前一句的“抹杀”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
宁川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刚刚用尽了毕生演技与智谋,才侥幸逃离的修罗场。那里有因为被他耍得团团转而暴跳如雷,如同被困猛兽的周海涛;有那个神秘莫测,不知是敌是友,手段通天的女人青瓷;更有无数张他曾经欺骗过,利用过的面孔。
让他回去,回到这个风暴的中心,这与让他提着自己的头颅,去向那些被他戏耍过的仇家们请罪,有何区别?
一股源自于灵魂深处的荒谬与冰冷,顺着他的脊椎疯狂地向上攀爬,几乎要将他那颗刚刚经历过西山淬炼的,坚硬如铁的心志,彻底冻裂。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沙砾,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嘶哑,“我该以什么身份回去?”
年轻人收回了自己的手机,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审视着陆远。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监视与引导,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是在评估一件刚刚被赋予了全新使命的,终极兵器的意味。
“您的身份,从您走出西山书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确定了。”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物理定律,“您是‘龙巢’事务特别工作领导小组的联络官,李振国同志。”
“至于宁川那边,”年轻人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真正的李振国处长,在抵达金城,准备与宁川方面交接‘瀚海’项目工作后,因突发心源性疾病,不幸于金城宾馆病逝。宁川省委省政府,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轰!
陆远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好一招“因公殉职”!好一招“死无对证”!
这一手,不仅将真正的李振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合理”地抹去,为他这个冒牌货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更是化被动为主动,反手就将一柄最锋利的问责之剑,死死地悬在了周海涛的头顶之上!
可以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到宁川,周海涛会是何等的暴怒,又是何等的憋屈与惊惧!
他明明知道李振国是假的,他明明知道自己被耍了,可他却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招待不周,导致中央部委干部病逝”的巨大黑锅。
而他,陆远,这个“死而复生”的李振国,将顶着“功臣”与“受害者”的双重光环,重新降临宁川。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仰周海涛鼻息的棋子,而是代表着中央的意志,前来“调查真相”、“稳定大局”的,钦差!
这盘棋,在西山那位老人看似随意的几句闲聊之间,竟已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黑白逆转!
“我明白了。”陆远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淤积的浊气。那张属于“李振国”的脸上,所有的震惊与惶恐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宿命感所包裹的,沉重而麻木的平静。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从他写下那份坦白书开始,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命运,彻底交了出去。
“进去吧。”年轻人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小楼大门的路,“您的新证件、返程安排以及后续的工作细则,会在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到您的房间。”
陆远默然点头,拎起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迈开了脚步。
就在他即将踏入楼门的那一刻,年轻人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带任何感情的提醒。
“李处长,那只背包,以及里面所有的私人物品,按照规定,需要上交,进行封存销毁。”
陆远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回头,看向自己肩上那只从穿越过来,就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包。
包里,没有太多东西。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本他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以及……那支楚云山老人送给他的,英雄牌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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