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月,帝王的心渐渐拴在了安陵容与一众芳华正盛的妃嫔身上,连刚受册封的旻嫔绵舒,也慢慢被抛诸脑后。绵舒为人矜贵清冷,不见女子娇妍明媚之态,沉静的性情一如襄妃曹琴默。太平无事时,二人尚可共赏诗书、闲话文墨;可到了温存缱绻之时,她这份清冷,便成了短处。
故有人云:“一身锦绣深宫老,半世相思付水流。”
这日午后,日影斜斜穿过窗棂,在紫檀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陵容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暗纹的薄衫,乌发未挽,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白如玉。她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只微微侧耳听着外头宫人低声的禀报。
“娘娘,皇上今日又歇在了您这儿。听说前朝下了早朝,连养心殿都没回,便径直往咱们宫里来了。”贴身宫女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安陵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她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仿佛那上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知道了。”她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一步步踏在青砖地上,也像是踏在了这后宫无数女子的心尖上。门被轻轻推开,明黄色的身影带着外头微凉的风走了进来。
“陵容。”皇帝唤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与餍足。
安陵容立刻起身,动作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恭顺,迎上前去,柔声道:“皇上来了。”
皇帝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鼻尖埋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幽香,像是带着钩子,瞬间便勾起了他心底最原始的渴望。他近日愈发觉得,唯有在安陵容这里,才能寻到那份久违的、令他神魂颠倒的滋味。
“还是你这里好。”他低声呢喃,手指抚过她纤细的脖颈,带起一阵战栗。
安陵容顺从地靠在他胸前,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她太清楚自己如今倚仗的是什么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可偏偏,这深宫里的男人,就吃这一套。
“皇上若是喜欢,便多来陪陪臣妾。”她仰起头,眸子里水光潋滟,满是依恋与痴缠,仿佛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仅存的理智也彻底消散。他想起白日里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的烦闷,想起那些朝臣们喋喋不休的进谏,只觉得头疼欲裂。唯有此刻,在她身边,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沉重的枷锁。
“好。”他应了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帐幔垂落,遮住了满室春光。安陵容躺在柔软的锦被中,感受着身上男人的重量与热度,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
她知道,自己赢了。
不是赢在恩宠,也不是赢在位份,而是赢在了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却又最致命的东西——男人的欲望。
她想起那个被皇帝日渐冷落的旻嫔萨克达绵舒,想起她那张清冷矜持的脸,想起她说话时永远波澜不惊的语气。绵舒是个好女子,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连曹琴默都曾私下夸赞过她,说她性子沉静,是个能守得住本分的。
可那又如何呢?
在这后宫里,光有本分是不够的。皇帝需要的是解语花,是温柔乡,是能让他忘却烦恼、沉溺其中的温柔陷阱。绵舒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捧雪,握在手里,只会觉得冰冷刺骨。而她安陵容,却是一团火,一团能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的火。
帝王身子一日衰过一日。左臂旧伤经叶澜依死前拼死一击,早已损及根本经络,本就缠绵难愈、时时作痛。再加上连日沉溺床笫欢愉,精气神被彻底掏空,气血衰败至极,早已无力临朝理政,索性彻底辍朝,终日昏昏沉沉卧于寝殿,不问朝政、不理六宫。
年岁渐长、百病缠身的帝王,早已没了壮年时的杀伐英气,反倒愈发贪生怕死,极度笃信天象玄理、修仙炼丹之道,日夜盼着能求得长生仙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
昔日大闹宫闱的叶澜依,早在行刺当夜便被下诏凌迟、碎尸万段,尸骨无存。惨烈极刑震慑朝野,再无任何人敢明目张胆冒犯龙颜,却唯独挡不住深宫之中,三位女子蓄谋已久的弑君杀局。
龙体日渐孱弱,朝野震动,皇后宜修日日坐镇景仁宫,传召太医院首杜声芳日日入寝殿请脉诊病,尽心调治。
可帝王如今衰败,并非寻常病痛。
内里是丹毒暗蚀脏腑、异香耗损心神、旧伤淤堵经络、纵欲掏空本源四重隐匿损耗,层层叠加、互为表里,全无寻常病症脉象。
杜声芳医术虽稳,终究是循症问诊、依脉开方的御用太医,如何查得出这层层人为精心布下的死局?
连日诊脉,脉象时而虚浮、时而沉涩、时而紊乱驳杂,似虚损、似瘀毒、似内伤,却又无一症对症。杜声芳束手无策,日日只能开出平和固本、安神补气的寻常方子,全然压不住帝王日渐衰败的根底,更查不出病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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