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皇帝,世兰立在殿门前,望着深冬里难得的一抹晴光,只觉心头郁结多年的阴霾,终是随着这澄澈的日色一并散了。
如今这紫禁城,早已换了天地。那个处处与她作对、心思深沉的甄嬛,连同她那不可一世的甄氏一族,皆已化为尘土;景仁宫里的宜修,也失了圣宠,被斥责禁足,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更让她欣慰的是,妹妹世芍终于晋封为嫡福晋,名正言顺地成了三阿哥弘时的正妻。每每念及此,世兰便觉眼眶微热,只盼着他们夫妻二人能真正白头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别再重蹈她年氏一族的覆辙。
殿内暖意融融,内监常乐最是油嘴滑舌,见主子心情大好,便与韵芝一唱一和地逗趣。他打了个千儿,眉眼弯弯地禀道:“回贵妃主子的话,奴才前儿个去花房,瞧见赵嬷嬷正命人搬弄许多新培育的名种,水仙与蟹爪兰皆有,说是叫什么‘玉玲珑’的。奴才瞧着那花儿水灵,想着主子若是喜欢,不如让他们直接挑几盆最好的,送到咱们翊坤宫来,给您添个赏玩的雅兴。”
世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轻轻拨弄了一下指尖的赤金护甲,漫不经心道:“‘玉玲珑’?名字倒是娇贵。只是这深冬腊月里,花房那些个奴才惯会看人下菜碟,如今这宫里风向变了,他们倒是比谁都机灵,生怕慢待了翊坤宫半分。”
韵芝在一旁掩唇轻笑,顺势接了话茬:“主子说得是。奴才瞧着,这哪里是赵嬷嬷有孝心,分明是瞧着景仁宫那位如今吃斋念佛、连个热乎炭盆都拨不上,这才急着往咱们这儿献殷勤呢。这玉玲珑再名贵,哪比得上主子如今这拨云见日的福气?”
常乐也极有眼色地凑趣,打千儿道:“韵芝姑娘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如今这后宫里,谁不知道咱们贵妃娘娘才是真正的主心骨?三阿哥那边,世芍福晋刚过了门,听说小两口琴瑟和鸣,皇上看了都赞不绝口。奴才斗胆说一句,这满宫的花花草草,若是没有主子您的恩典,哪里开得成这般娇艳?”
听到“世芍”二字,世兰原本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了一抹真切的柔光。她想起妹妹出嫁那日,自己亲自为她梳头,看着镜中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庞上满是待嫁女儿家的娇羞与对未来的期许,她这心里,才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前世那些个血海深仇、那些个被欢宜香熏透的绝望,终究是随着甄氏的覆灭和宜修的失势,彻底翻篇了。
“罢了,”世兰收回思绪,语气虽淡,却透着威仪,“既然是新培育的名种,便让他们挑几盆品相最好的送来。只是告诉赵嬷嬷,翊坤宫不缺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让她把心思用在正经差事上。若是伺候皇上伺候得不好,本宫照样不饶她。”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敲打敲打他们!”常乐喜笑颜开地应下,脚底生风地退了出去。
喧嚣落尽,殿宇清宁,博山炉香袅袅,悠然不散。世兰缓至窗下,抬手接住穿窗而来的融融日光。紫禁城数番风雪,几番绝境,终究熬到云开雾散。她轻扬下颌,眼底再无半分执拗嗔恨。大难之后,向死而生,过往种种皆成云烟,唯留一身坦荡,满目从容,心定如山。
片刻功夫,盛放鲜花的花盆便被送了进来。小内侍们行事爽利,句句皆是恭维,韵芝含笑打赏。待收拾妥当,她将花盏缓缓挪正,轻声道:“赵嬷嬷素来机灵,最是识趣。”
水仙素瓣凝霜,暗香浮动,正应了“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蟹爪兰柔条垂艳,繁花簇簇,娇妍动人。一雅一清,一艳一媚,数株名花相映,景致绝美动人。
世兰笑意渐收,眉宇间覆上一层沉郁。翊坤宫内锦屏绣榻,玉盏铜尊错落排布,富丽依旧,唯添几分肃然。她回身凭窗,目光眺向云天,语调低沉而厚重:“甄氏一脉已然彻底垮了。韵芝,少时同本宫去宝华殿上香,祭奠家父与兄长。他们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本宫在这深宫蛰伏数载,所做一切,终究没有落空。”
韵芝听着这话,鼻尖微酸,眼眶悄然泛红,面上却难掩大仇得报的畅快。她用力颔首,轻声回道:“奴才晓得。主子,其实昨夜三福晋便遣了颂芝,将亲手誊写的往生经送往宝华殿焚化。您与三福晋心意相契,这般姐妹情分,实在难得。”
世兰微微一怔,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世芍伏案抄经时那专注而虔诚的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水光,喃喃道:“这丫头……倒是比本宫想得还要周到。”
她走到案前,伸手抚过那方早已冷却的端砚,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恨意,尽数揉碎在这墨色之中。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释然:“罢了,既然世芍已经尽了心,本宫也要亲自去一趟。父亲和哥哥若泉下有知,看到世芍如今安稳,看到甄氏覆灭,也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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