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广的事虽然恢复了,但李诺发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不是周副局长亲自盯,是他下面的人。计划司的、财务司的、人事司的,一个接一个来研究中心“调研”。名义上是了解情况,实际上是找茬。
“李诺同志,你们这个月的水电费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二十,怎么回事?”
“李诺同志,你手下有个技术员,档案里缺一份体检表,补一下。”
“李诺同志,你们车间的消防器材过期了,换新的。”
都是小事,但小事多了,就成了大事。李诺被折腾得连轴转,一会儿跑财务,一会儿跑人事,一会儿跑保卫处。
陈雪看着都心疼。“他们这是故意整你。”
“我知道。但他们整得合法合规,你挑不出毛病。”
“那你怎么办?”
“应付。一件一件应付。”
孙虎叼着烟,眯着眼。“李工,你这是被架在火上烤。”
“烤就烤。烤熟了,也是硬的。”
老周从保定打来电话,声音疲惫。
“李诺,听说你最近不太顺?”
“周叔,您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部里都传遍了。说周副局长在整你。”
“您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他在那个位置上,你动不了他。但你也不能让他动你。”
“怎么才能不让他动?”
“让他觉得你对他没威胁。”
李诺沉默。“可我做的事,就是他的威胁。我推广技术,就是打他的脸。”
“所以你要换个方式推广。不说是你推的,说是领导推的。不说是你的功劳,说是集体的功劳。让他觉得,你不是在跟他争,是在跟大家一起干。”
李诺攥紧话筒。“这不是让我装孙子吗?”
“不是装孙子。是装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
挂了电话,李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陈雪端着水杯走过来。“老周说什么了?”
“让我装大人。”
“你本来就是大人。”
“不是那种大人。是会装糊涂的大人。”
陈雪沉默了一下。“他说的对。在周副局长面前,你得装糊涂。不能让他觉得你是威胁。”
“可我的技术就是威胁。技术越强,威胁越大。”
“那就在技术之外,多提领导的关心、集体的努力。让他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李诺看着她。“你这是让我搞政治。”
“不是搞政治。是保护自己。”
下午,计划司又来了一个人。姓刘,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冲。
“李诺同志,简化版制造单元的成本核算,你们报的数字偏高啊。”
李诺拿出账本。“刘同志,数字都在这里。人工、材料、设备折旧,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刘同志翻了翻,脸色不太好看。“这些数据,我们还要核实。”
“可以。随时欢迎。”
刘同志走了。陈雪凑过来。“他是不是来找茬的?”
“是。但他没找到茬。我们的账本没问题。”
“那就好。”
“好什么?他们找不到茬,还会找别的。没完没了。”
孙虎叼着烟。“李工,你得找个人帮你挡。”
“谁?”
“宋老头。他在部里说话有分量。”
李诺打电话给宋老头。宋老头听完,叹了口气。“李诺同志,我可以帮你挡。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得学会自己挡。”
“怎么挡?”
“学会跟人打交道。不是跟技术打交道。人,比机器复杂。”
晚上,李诺站在制造单元前,蓝光一闪一闪。政治,比技术复杂一万倍。技术有公式,政治没有。政治只有人,只有利益,只有权衡。他不想学,但不得不学。不学,就被人踩。
“老耿,”他轻声说,“老周让我装大人。你说,我装得像吗?”
蓝光闪了闪。
陈雪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李诺,你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
“那就慢慢学。不急。”
“急。周副局长不会等。”
“那也不能急。急了,就乱了。乱了,就输了。”
李诺转身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陈雪,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在西北的时候。跟当地干部打交道,学了不少。”
“那你教我。”
“好。”
窗外,厂房的灯还亮着。成熟的政治智慧,不是一天能学会的。但他知道,他必须学。不学,就被人踩。学了,才能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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