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周,地图上的红旗已经连成片。
周晓白看着地图,喃喃道:“陈姐,这比咱们印书快多了……”
“对。”陈雪说,“知识自己长了腿。”
培训班的第二天晚上,来了个不速之客。
陈雪正在自习室答疑,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拎着个旧帆布包。头发乱糟糟,黑眼圈很重,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陈老师,”他把包往桌上一放,“俺来报名的。”
陈雪看了眼名册:“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俺叫刘大壮,哈尔滨锅炉厂的。”男人打开帆布包,掏出一摞纸,“俺们厂没接到通知,是俺自己看报纸知道基地在办培训班,连夜坐火车来的。这是俺的介绍信、工作证、还有……”
他又掏出几本笔记本,翻开封皮:
“这是俺们厂自己搞的技术革新——锅炉效率提升方案,试了三年,成了一半。俺想让您看看,哪出问题了。”
陈雪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但画得很认真。锅炉结构图、热力计算、改造记录,密密麻麻。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如果能解决这个技术瓶颈,每年能为国家节约三万吨煤。”
陈雪抬起头。
刘大壮搓着手,眼神忐忑。
“刘同志,”陈雪问,“你坐了几天的车?”
“三天两夜。”刘大壮老实回答,“从哈尔滨到北京转了趟车,北京到县城又倒了两趟汽车,最后一截山路是搭老乡的驴车进来的。”
“吃饭了吗?”
“带干粮了。”刘大壮从兜里掏出半个硬馒头。
陈雪看着那个馒头,再看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周晓白,”她说,“去食堂打份饭,加个蛋。”
然后转向刘大壮:
“你的报名,收了。”
刘大壮愣了两秒,突然站起来,给陈雪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陈老师!俺一定好好学!”
这天晚上,陈雪在哈尔滨插了第一面红旗。
培训班开到第十天,第一个“毕业成果”出来了。
不是陈雪教的,是学员们自己鼓捣的。
起因是李师傅发现手册里有一处电路图,用在他们的老旧机床上,总是烧保险丝。他琢磨了两天,改了一个电阻的阻值,再试——不烧了。
他把改过的图纸拿给陈雪看。
陈雪仔细检查了电路,点头:“改对了。为什么这么改?”
“俺算了一下,”李师傅掏出皱巴巴的草稿纸,“原图是按220伏电压设计的,但俺们厂里电压不稳,经常跳到240伏。把电阻加大百分之二十,电流就稳住了。”
“这是你自己算的?”
“俺……俺以前学过欧姆定律,就是电压等于电流乘电阻那个。”李师傅不好意思地挠头,“学得不精,算了好几遍才敢下手。”
陈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长春一汽李师傅,成功改进机床电路——根据实际工况调整设计参数。”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李师傅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俺就是瞎琢磨……”
“这不是瞎琢磨。”陈雪说,“这叫学以致用。”
她顿了顿,看着所有人:
“技术手册印得再多,只是纸。你们把纸上知识用到机器上,变成产品,变成生产力,知识才算活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学员站起来:
“陈老师,我想改一下手册第二十三页的电源滤波电路。”
又一个站起来:
“手册第九十一页的焊接参数,我们厂环境温度低,能不能调整?”
第三个:
“老师,手册第三册关于电磁屏蔽的设计,用在我们的仪器上效果不理想……”
陈雪听着,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李师傅改的电路很快传到其他学员手里。
长春一汽的人抄了一份带回去,沈阳飞机制造厂的人又抄了份带走,九院的军装干部干脆拍了照片,当天晚上就发往北京。
三天后,陈雪收到一封电报。
发报人:核工业部九院。
内容只有一行字:
“电路改进方案已应用在铀浓缩设备控制系统中,稳定性提升15%。感谢。”
陈雪握着电报,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她突然明白李诺说过的那句话:
“知识传播的速度,不是加法,是乘法。”
一本手册到一百人手里,是一百个人学会。
一百个人学会,每人再教十个人,是一千个人学会。
一千个人每人再教十个人……
她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窗外,传来学员们的读书声。
那是从哈尔滨锅炉厂来的刘大壮,正带着几个工友背欧姆定律。
东北口音、四川口音、湖南口音……混在一起,磕磕绊绊,但声音很大。
陈雪靠在窗边,听着那些走调的公式。
“电压等于电流乘电阻……”
“电流等于电压除以电阻……”
“电阻等于电压除以电流……”
她笑了一下。
知识传播的速度,真的加快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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