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面色一肃，抱拳道：“禀大王，据末将派出前往大员、澎湖列岛的细作回报，荷兰红毛人非但没有听从我们的规矩考虑撤出大员，反而在热兰遮城及其附近赤嵌地区增兵筑垒，厉兵秣马。
巴达维亚的荷属东印度公司总部，近来亦不断向大员增派战舰与士兵，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死守到底，甚至可能寻衅反击。”
帐内气氛微微一凝。
荷兰人的反应，比预想的更为强硬。
“不知死活。”张行冷哼一声，他原本还考虑若荷兰人识相退走，或可减少一些攻略阻力，如今看来，这一战势在必行。
“郑总兵，依你之见，若我水师欲攻取大员，荡平红毛，有何需要特别注意之处？你久在闽海，熟知情势，但说无妨。”
郑芝龙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现价值、参与重大战略谋划的关键时刻。
他立刻走到帐中悬挂的粗略海图前，用手指点着大员的位置，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大王，欲取大员，需先明其地理天时，大员本岛，形似纺锤，中央山脉纵贯南北，将岛屿分为东西两部。
红毛所据，主要在西南沿海一带，以热兰遮城与赤嵌楼为据点。
其地港口条件，热兰遮城前有沙洲屏障，大型舰船入口航道狭窄曲折，且水下多有暗沙，不熟悉水文者极易搁浅，此为其防御之利一。”
“其二，气候，春夏之交，大员海域多偏南风，利于从南向北航行进攻，但此时亦常伴有骤雨、浓雾，海象多变。
而入夏后，更有台风肆虐，海涛汹涌，极不利大军行动与后勤补给。
故用兵之时，当选在春季末、夏季台风季来临之前，或秋季台风过后、冬季东北风起之前。
然冬季北风强劲，于我舰队自北向南进攻亦属逆风，虽有新式蒸汽船不惧，但大批运兵粮秣之帆船仍受影响。
其三，大员西南海岸，可供大军登陆之地并非处处适宜，除荷兰人重兵防守的热兰遮城周边，尚有北边的魍港（今布袋一带）、打狗（今高雄）等地。
然这些地方或水文复杂，或滩浅礁多，大型船只难以直接靠岸，需用小艇驳运，易受攻击。”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其四，红毛火器精良，尤善守城，热兰遮城系用砖石砌筑，配有重炮，强攻恐伤亡必重。
其五，跨海远征，粮秣、弹药、饮水补给至关紧要，大员当地湿热，初至兵士易染瘴疠（疟疾），需备足医药，选择高爽处扎营，注意营区卫生，淡水供应亦需妥善解决。”
郑芝龙的分析结合了地理、水文、气候、敌情、后勤诸方面，显然对此早有深思，并非泛泛而谈。
帐内众人，包括张行，都听得十分专注。
“郑总兵不愧是海疆干城，思虑周详。”张行赞许地点点头，“你所言诸项，甚为关键。
水文勘测、登陆点选择、土着安抚、疾病防治，皆需列为专务，提前着手准备，至于时机的选择……”
他目光投向帐外南方天际，那里是茫茫大海的方向，缓缓道：“待蒸汽机组运抵，新船改装测试完成，我水师战力将臻一新境。
届时，无论荷兰人如何经营，大员……必将重归华夏版图。
郑总兵，水师整备、人员训练、情报搜集诸事，你要抓紧。
具体的作战方略，待蒸汽机组到位、新船试航之后，你我连同众将，再行详细推演定夺。”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王重托！”郑芝龙肃然抱拳，眼中燃烧着昂扬的战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配备了神奇“火轮船”的大夏舰队，以无可阻挡之势犁破南海波涛，将那面飘扬了十多年的荷兰三色旗，从美丽岛的海角城垣上彻底扯落。
……
三月下旬，广州城外的珠江船厂，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松脂与新鲜木料混合的气息，还掺杂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淡淡的煤烟与机油味道。
几天前，由成都研究院技师、工匠及精锐护卫组成的船队，历经内河与外海的谨慎运输，终于将十套完整的船用蒸汽机组及大量配套部件安全运抵。
随行的还有十几名精通蒸汽机原理、装配与操作的研究员。
几乎在卸船的同时，整个珠江船厂便被划为高度戒备的禁区，由大夏禁卫与水师士兵共同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船厂内，原本用于维修和建造大型广船、福船的干船坞与泊位上，十艘精心修造的战船正经历着脱胎换骨般的改造。
改造工程昼夜不停，船厂的老师傅们与成都来的年轻研究员并肩协作，图纸铺满了临时搭建的工棚。
巨大的锅炉被起重架缓缓吊入预留的底舱位置，粗大的烟囱穿透甲板，铜制的管道如血管般在船舱内部蜿蜒连接，驱动明轮的曲轴与连杆系统被精密地安装到位……
对于习惯了榫卯结构、风帆索具的传统船匠而言，这些铁家伙的安装要求精度极高，最初的几天充满了磨合与反复。
九日后的清晨，十艘战舰已焕然一新。
最显眼的变化，是每艘船左右舷水线附近新增的、用厚重木板和铁皮包裹保护的巨大明轮罩，以及那高高竖起、比主桅略矮却粗壮许多的铁皮烟囱。
战舰外观变得有些“怪异”，少了些风帆时代的飘逸，却多了几分工业时代的厚重与力量感。
船坞旁的栈桥上，张行、陈书元、宋一鹤、邓祖禹、郑芝龙等一众文武齐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为首的那艘大型炮舰——伏波号上。
甲板上，两百多名从水师第一镇精选出来的士卒，正有些紧张地围在几位研究员身边，聆听着最后的操作讲解。
“都听仔细了！”负责讲解的是一位姓吴的中级年轻研究员，不过二十出头，面色却因连日的辛劳而略显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声音因为历史性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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