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比我大两个月。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她的样子。想着她说“我叫白霜”的时候,微微扬起下巴的弧度。想着她眼睛里的光,像寒潭里的星星。
白霜。白霜。
下霜的时候,万物都安静了。天冷了,叶子落了,清晨起来,地上白白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白霜。
梦里,我摔倒了。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道是战场,到处是硝烟,到处是废墟。我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是白霜。
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的手伸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握住她的手。
凉。
还是那么凉。和那天我把她从战场上背回来时一样的凉。
她把我拉起来。
我站直了,看着她。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寒潭里的星星。
然后——
一声枪响。
她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血喷出来,溅在我脸上,热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倒下去。
我想抱住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像一片影子,像一缕烟,从我的指缝间滑落。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还那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像熄了灯的星星。
像结了冰的寒潭。
像——
白霜。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汗,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我想起那天。
那天,我完成任务之后,没有按预定路线撤离。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危险的路,一条更远的路。
那条路,经过白霜牺牲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她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军装。也许是因为她是中国军人。也许是因为,作为一个中国军人,把战友的尸体带回去,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站在那个分岔口的时候,我的脚自己就往那条更危险的路走了。
我找到了她。
她躺在那块石头旁边,外骨骼装甲被击穿了,胸口有一个洞,血渗进土里,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污渍。
我把她背起来。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头发垂下来,蹭着我的脖子。
凉。
很凉。
我背着她走了二十多公里。走过敌占区,走过防线,走过山。二十多公里,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很轻。
我把她带回营地。
她的战友后来告诉我,他们一直在后面给我殿后。因为通讯不能用,他们叫不了我,只能远远跟着。我背着她走的那条路,太危险了,他们怕饕餮从后面追上来,就在后面掩护。
他们也想带她回去。但他们到的时候,我已经在了。
所以他们选择为我殿后。
为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
一个只是碰巧路过那片战场的人。
薛明现在也在天河市。
他比我早一年转业,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干技术活。偶尔他会来找我,喝两杯,聊聊天。
前几天他又来了。
我们坐在我家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天河市的夜晚很漂亮,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薛明忽然说:“听阿姨说,你妈给你介绍对象了?”
我说:“嗯。”
“怎么没去?”
我没说话。
薛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喝了口酒,看着远处,忽然说:“我还记得那天。”
我没接话。
“那天我们回到营地,你还没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在营地等,等了很久。队长说,再等半小时,半小时不回,就去找。”
他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半小时到了,你没回。队长正要带人出去,你就回来了。背着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那时候以为你死了。真的。你消失那么久,通讯又联系不上,我以为你死了。”
我说:“我差点死了。”
他说:“我知道。”
我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说:“白霜的事,我都记得。”
我喝酒,没说话。
他说:“你把她背回来的时候,她的脸很白。但还是很漂亮。像是睡着了。”
他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人一定对你很重要。不然你不会冒那么大的险。”
我放下啤酒罐,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说:“我只见过她两次。”
薛明没说话。
我说:“第一次是在草地上,她刚从运输机上下来。第二次是在战场上,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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