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拐过最后一道山弯，村口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张三正蹲在树下吃饭，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吃得吧唧响。抬头看到牛车，筷子掉了，碗也差点扔了。
“恩公！恩公回来了！”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鸟吓飞。
村子炸了锅。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人们涌出来，围住牛车，七嘴八舌。
“恩公，你们可算回来了！”
“听说你们去打仗了？打赢了没有？”
“蒙庄先生天天在村口坐着，说是等你们。”
林默涵从牛车上跳下来，被一群人围着，不知道先回答谁好。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孩子，瘦了。打仗苦吧？”
林默涵看着她的手——枯瘦，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那是一辈子干农活的手。
“不苦。”他说。
老太太不信，非要拉他回家吃饭。
张三捡起筷子，顾不上擦，跑过来说：“恩公，蒙庄先生在他那棵树下呢，天天在那儿坐着，从早坐到晚。”
顾小兰抱着美乐跳下车，听到这话，鼻子一酸。
“庄先生……”
庄子不在茅屋，也不在院子里。他在村东头那棵大樟树下。
那是村里最大的一棵树，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荫凉。
庄子靠在树干上，蒲扇盖着脸，一动不动。一只黑猫趴在他腿上，也一动不动。
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顾小兰第一个跑过去，跑到跟前又放轻了脚步，蹲下来，小声喊：“庄先生，我们回来了。”
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庄先生——”
蒲扇动了一下。
“听见了。”庄子的声音从蒲扇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又不聋。”
他把蒲扇拿开，睁开眼睛，看着顾小兰。
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整天睡觉的老头该有的样子。
他看了看顾小兰，又看了看走过来的林默涵、顾晓婷、柳青妍、苏羽，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笑了。
“都回来了？没少胳膊少腿？”
林默涵说：“没有。”
庄子点点头，把腿上的黑猫放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就好。走吧，回家。青妍丫头，晚上你做顿饭。这几个家伙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柳青妍脸微微红，轻声说：“好。”
庄子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
“仗打赢了？”
林默涵说：“打赢了。”
庄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走。
那只黑猫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顾小兰追上去，跟庄子并排走。
“庄先生，这是你新养的猫？”
“嗯。”
“叫什么？”
庄子想了想：“还没想好。”
“那叫小黑？”
庄子看了她一眼：“你取名能不能有点新意？”
顾小兰瘪嘴：“那你取一个。”
庄子低头看了看那只黑猫，黑猫也抬头看他。
“叫……”他想了想，“墨。”
“墨？”
“嗯。墨家的墨。”庄子说，“那帮穿黑衣服的家伙，虽然烦人，但心眼不坏。”
顾小兰笑了：“庄先生，你其实挺喜欢墨家的吧？”
庄子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茅屋还是那个茅屋，破破烂烂的，但院子里多了几盆花——不知道是庄子种的还是自己长的，开得正艳。
林默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盆花，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什么豪华的地方，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这个地方。
有庄子，有猫，有花，有阳光。
就够了。
那天晚上，柳青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鱼、炒野菜、蒸蛋羹、煮干豆角、蘑菇汤，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粟米饭。
庄子拿出他藏了很久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喝。”他说，“今天高兴。”
顾小兰问：“庄先生，你平时不高兴吗？”
庄子想了想：“也高兴。但今天特别高兴。”
大家都笑了。
喝到一半，张三来了，端着一碗炖鸡。
“蒙庄先生，恩公，我家老母鸡炖的，你们尝尝。”
庄子看着那碗鸡，笑了。
“张三，你家老母鸡不是要下蛋吗？”
张三挠头：“下蛋是下蛋，恩公回来了，得吃好的。”
张三刚走，村长又来了，提着一壶酒。
然后是李大婶，端着一筐鸡蛋。
然后是王叔，扛着半扇猪肉。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碗筷不够用，有人回家拿，有人直接用手抓。
庄子坐在人群中间，被吵得头疼，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林默涵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顾晓婷靠在他旁边，轻声说：“热闹。”
林默涵点头。
“这就是家。”他说。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了。
院子里只剩他们几个，还有三只猫——美乐、美丽、墨，并排趴在庄子脚边。
庄子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你们知道吗，”他说，“你们走了之后，我天天去那棵树下坐着。”
顾小兰问：“为什么？”
庄子想了想，说：“等你们。”
“你不是说我们走了你清净吗？”
庄子看了她一眼：“清净是清净，但清净久了，就想热闹。”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说：“人就是这样。热闹了想清净，清净了想热闹。永远不满足。”
林默涵说：“那您现在呢？想清净还是想热闹？”
庄子看了看满院子的狼藉——碗筷散了一地，酒坛子空了好几个，地上还有鸡骨头。
他笑了。
“现在想睡觉。”
他站起来，抱着三只猫，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
顾小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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