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月5日晚上,众多女人济济一堂,谭笑七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饭后他把大儿子谭秉言抱到自己的卧室,这次谭家大院的改扩建工程,动工面积超过五百个建筑平米,唯独没有动他所在的那幢小二层。他抱走大儿子,倒不是为了彰显自己多么重视家族的序列,而是因为多年来,这是孙农和父亲——也就是谭笑七的岳父——第一次同在一个屋檐下,父女俩需要好好聊聊。
当孙农乘坐的湾流四型不远万里,终于降落在几天前曾停靠过的首都机场公务机停机坪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见到谁。当车子载着她和小小谭停在以前是甄英俊的、现在是谭笑七的、马上会成为岳知守的三进院子门前时,看到站在门前的那位老人,孙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打哥哥孙工去世后,孙农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孙农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那时父亲正在位于密云的崇文区法院“五七”干校劳动。办完妻子的后事,父亲就带着老大孙工前往密云,把孙农和孙兵姐弟俩扔给了孩子的奶奶——也等于是扔给了谭笑七。
七哥从来没问过孙农对她父亲的感受。在他十多年的辛苦操持下,他和孙农、孙兵稳稳地在体育基地食堂用饭,保证了三个人得以健康茁壮成长。自从奶奶去世后,孙农姐弟俩心中唯一的亲人就是谭笑七了。每年春节,孙爸偶尔会接姐弟俩去密云吃吃农家饭,初五便送他们回来。每次去和回,孙农姐弟俩都很平淡,只有看见谭笑七时才会欢呼雀跃。
谭笑七考进燕大,是三人关系发生变化的分水岭。姐弟俩仍然在基地食堂用餐,她和谭笑七之间开始了频繁的书信往来。孙农是女孩子,有些心事会藏在心里,而孙兵则是毫无保留地把所有想法都对七哥一吐为快。
其实谭笑七心里嘀咕了很久。他慨叹自己和孙农姐弟俩的命运不尽相同——都是爹妈不管的孩子。当然,孙农姐弟比自己幸运得多,这俩有他谭笑七管,而他谭笑七才真的是个没爹没妈的苦孩子。他就是不明白孙爸:你老婆有外遇被发现,上吊而死,关你两个孩子什么事?为啥只带走老大,抛下老二老三?你要说孙兵不是你亲生的,你不管情有可原;可孙农,都不用验DNA,女孩随父一点都没错,孙农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但只要父女俩站在一起,绝对不会有人说这不是亲的。
谭笑七扎马步的时候经常会胡思乱想。他替孙爸想了无数个抛下亲生女儿的理由,但没有一条能说服自己。他常常想拎起孙爸的脖领子质问他:这么可爱的女儿,你是怎忍心抛下的?
不过他也无数次转念:如果孙爸是位负责的好爹地,自己便没有机会抚养孙农。谭笑七非常庆幸,他无法想象自己前半生的日子里要是没有孙农,那他的人生会是多么暗淡无光。那样的他会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里飘着,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他和孙农,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不管隔着一公分还是十万八千里,只能各走各的。
谭笑七庆幸。
但不是那种捡了便宜的庆幸,是那种——把他扔在火坑里烧一遍,再扔进冰窖里冻一遍,再把他捞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晒着,告诉他“你这辈子能陪着她长大”——的那种庆幸。是让他即使拿和氏璧跟他换,他都绝对不会答应的庆幸。
更何况两人今天有了小宝宝,在他怀里安静地呼吸着父亲气味的小小谭。
这孩子真可爱,真懂事,几乎不哭不闹。嗯,孩子舅舅孙兵听了这话绝对不赞同——不久前,当谭笑七和孙农久别重逢、激情四溢时,孙兵眼巴巴地抱着外甥在卧室外面,被迫听着里边的动静,小小谭每隔十五秒就哭喊一声“爸爸”。
谭笑七发现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小小谭自打生下来后,自己能陪着他的时间非常有限,可是娃娃对他这个谋面不多的父亲却是非常依恋,甚至还没看见他,就能感觉到他在走近。
谭笑七并不觉得自己没提前和孙农打招呼,就把她父亲带到她面前很突兀。谭笑七不是个绝对的人——譬如说自己父母从来不管自己,就引申到全天下父母都是这样残酷。谭笑七深信,妻子的背叛给孙爸以沉重打击,或许他心理上承受不了,所以带着大儿子隐遁到山里那片林场。他相信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什么话都说出来最好。反正就算孙农和她爸爸谈崩了,他也会给孙爸养老,直至寿终正寝。即使孙农不赞同,他也不会改变这个初衷。其实谭笑七本质上是个非常重孝道的人,要不是自己父母那般不负责任,他时常为他们遗憾:人生在世,赚钱为了什么?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让父母享受自己获得的成就。
所以这个晚上,谭笑七准备破天荒地带着大儿子小小谭睡觉,哪怕荒废一个晚上的扎马步和运气练功。他非常希望孙农能和父亲讲和。昨天法庭上,崇文区法院的同志们一见到孙爸这位法院的老人现身,都非常激动和高兴,甚至暂时休庭二十分钟,而复庭后很快宣布原告——也就是谭妈谭爸——败诉,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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