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的争执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萧煜那句“贻误战机，置江山黎民于险境”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许多尚有良知的老臣心头。然而，储君萧景琰一锤定音的“五十万两白银、二十万石粮食”的决议，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锁住了北疆将士急需的援助，更将镇国公府推向了更为孤立无援的境地。
退朝回府的路上，萧煜面沉如水。亲卫队长萧锐驾车，透过车帘缝隙，能看到街市依旧繁华，百姓为生计奔波，对即将到来的边关烽火浑然不觉。这种诡异的平静，更让萧煜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无力。
“国公，直接回府吗？”萧锐低声询问。
“去苏府后门。”萧煜闭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他需要见到苏挽月。不是以未婚夫婿的身份，而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身份。朝堂之路已被堵死，他必须知道，她之前提及的“暗中筹措”，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又能否在朝廷的援手（或者说枷锁）抵达之前，为北疆争取到那宝贵的喘息之机。
苏府，挽月小筑内室。
苏挽月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份顾清风刚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蹙。孕期的反应让她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密报来自淮安分号，提及朝廷户部与漕运衙门突然加强了对北上船只，尤其是装载大宗货物的商船的盘查，手续繁琐，拖延时日。
“看来，王郎中在‘霓裳’查账未果，那边便换了法子，想从运输渠道上卡我们。”苏挽月将密报递给一旁的顾清风，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顾清风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凝重：“小姐，淮安是南北漕运枢纽，若此路不畅，我们计划走海路转运的物资，恐怕会大大延迟，甚至……有被查扣的风险。北疆那边，周将军的信使昨日又暗中抵达，言箭矢消耗极大，火油储备不足十日之用，情势危急。”
苏挽月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那里的小生命仿佛感受到母亲的焦虑，轻轻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闷，眸光流转间，已有决断。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靖疆域图前，指尖划过淮安，却未停留，而是继续向东，点在了一处沿海小城，“他们查漕运，查淮安，那我们便不走淮安主力码头。清风，传令淮安分号，所有已集结的‘五金零件’与‘漆料’，化整为零，用小船分散运往东面的‘海盐镇’。那里码头小，监管松懈，且是我们早年布下的一处暗桩所在。”
她指尖又转向南方：“同时，飞鸽传书广州分号，让他们立即筹备第二批药材和箭簇，不必北运淮安，直接装船，走外海航线，绕过长江口，直发登州！船队挂南洋商号的旗子，货物以‘香料’、‘南洋特产’报关。”
顾清风眼睛一亮：“小姐此计甚妙！双线并进，分散风险，且外海航线虽远，但不受内河关卡制约！只是……时间上，能否赶得及？”
“赶不及，也要赶！”苏挽月语气斩钉截铁，“让陇西分号那边，加大对肃州石脂的收购，不必全部伪装，可分出一部分，以‘军需采购’的名义，大张旗鼓地向当地驻军卫所申请批文，就说……是受平州韩铁山将军委托，为边军采购冬季取暖用油。韩将军如今仍有部分自主采买权，此举虽招摇，却符合部分规章，能吸引部分官方视线，为我们真正的秘密运输打掩护。”
她这是行险招，虚实结合，真真假假，既要躲开明枪，也要防备暗箭。
“另外，”苏挽月看向侍立一旁、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熠熠的石砚，“石砚，你身体不便远行，但京城这边需要你坐镇。动用我们所有的关系，包括玄甲卫能接触到的渠道，严密监控户部、兵部以及漕运衙门相关官员的动向，尤其是那个王郎中。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还会出什么招。”
“是！小姐放心，京里交给我！”石砚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使命感。
安排妥当，顾清风与石砚匆匆离去执行。室内恢复安静，苏挽月才轻轻按了按抽痛的额角。怀孕以来，精力确实不如从前，但眼下形势，容不得她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时，挽星悄然进来，低声道：“小姐，镇国公来了，在后门小径等候。”
苏挽月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定然是下了朝便直接过来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挽星道：“请国公到西厢暖阁，小心些，莫让人瞧见。”
暖阁内，炭火温煦，药香淡淡。萧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略显萧瑟的冬青，挺拔的背影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焦灼。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苏挽月略显苍白的脸和微隆的腹部，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心疼与歉意，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
“怎么手这样凉？是不是又劳神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担忧，“我不该此时来扰你静养，只是朝堂之事……”
“我都知道了。”苏挽月打断他，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拉他到椅边坐下，“五十万两，二十万石，杯水车薪，且拖延发放，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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