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24年，四月。
魏国，西河。
婵娟带着一百五十名弟子走了整整一个月，从郢都出发，穿过楚国北部，进入魏国境内。
队伍走得不快，每天三十里，逢村过村，逢镇过镇。每到一个地方，弟子们就拿出抄好的《屈子集》，在村口的大树下、镇上的集市边，高声诵读。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百姓们听不懂楚国话，可那些诗句里的情感，不需要听懂也能感受到。有的妇人听着听着就哭了，有的老人拍着大腿说好，有的孩子跟在队伍后面，学着念“路漫漫其修远兮”。
婵娟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留下几卷抄本。她带来的三十部《屈子集》已经送出去了十几部，手上只剩不到一半了。
“先生，”一个弟子跑过来，“前面有个村子，村里人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学堂，也没有见过先生。他们问我们能不能留下来教几天。”
婵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图。
这里已经是魏国西河郡的地界了，离魏秦边境不到百里。去年秋天，秦人攻占了阴晋，魏国派翟角率两万人去收复，仗打了好几个月，到现在还没分出胜负。
这一带兵荒马乱，不太平。
“不能久留，”婵娟说，“教一天，明天一早就走。”
弟子点头，跑去安排了。
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从边境逃过来的难民。他们的房子被秦军烧了，田地也被占了，拖家带口地逃到这里，寄住在别人的屋檐下。
婵娟看着那些孩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睛里全是惊恐。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鼻涕糊了满脸，没人管。
“把孩子们叫过来。”婵娟说。
弟子们很快把村里的孩子都聚到了一起，大大小小二十几个。
婵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人”。
“孩子们，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你们记住，不管多苦多难，你们是人。人是能站起来的。”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字，有的开始跟着念，有的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在地上学着画。
婵娟教了一个时辰，二十几个孩子都学会了写“人”字。最大的那个男孩写得最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先生，”男孩抬起头，“您能多教我们几个字吗？”
婵娟摸了摸他的头：“先生要去邯郸，不能留下来。可先生把这本书留给你们，你们照着学，学完了教给别人。”
她从行囊里拿出一卷《屈子集》，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竹简，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傍晚，弟子们在村口架起锅，煮了一锅粥，跟村民们一起吃了晚饭。正在收拾碗筷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婵娟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烟尘滚滚，至少四五十骑。
“所有人退到村子里！”婵娟厉声道。
弟子们护着村民往村里撤，婵娟带着几个年长的弟子挡在村口。
骑兵到了。
不是魏国的旗帜，是秦国的黑色军旗。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秦军校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被晒得黝黑，一身牛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铁剑。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婵娟。
“你们是什么人？”
婵娟挺直腰板：“楚国兰台弟子，北上邯郸送书。”
“送书？”校尉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弟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行李，“送什么书？”
“屈原先生的《屈子集》。”
校尉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身边的一个老兵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校尉的表情变了变，重新看向婵娟：“屈原？是那个楚国的三闾大夫？”
“是。”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
他走到婵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你们从楚国来，路上经过魏国，有没有遇到魏国的军队？”
婵娟摇头：“没有。”
校尉点了点头，转身看着村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没被踩掉的“人”字。
“你们在教这些孩子认字？”
“是。”
校尉蹲下来，用食指描了描那个“人”字，然后站起来，看着婵娟。
“我跟你说两件事。第一，这里已经是战场了。秦魏两军正在阴晋对峙，方圆百里随时可能打仗。你带着一百多个弟子走这条路，是找死。”
婵娟没有说话。
“第二，”校尉顿了顿，“你们教孩子认字，是好事。可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孩子里有一半的父母是被魏国军队杀死的？等他们学会了字，长大了，拿起刀，杀的是谁？”
婵娟直视着他：“你要说什么？”
校尉冷笑一声：“我是说，在战场上教人认字，不如教人杀人。你有这功夫，不如教他们怎么拿刀。”
说完，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骑兵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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