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楼层在十二楼。
“啊啊啊!”
“啦啦啦~”
“嗯哼,我……”
电梯门一开,裴昭就被走廊尽头传来的嚎叫声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是没拍过废弃精神病院的素材,烂掉的约束床、墙上干涸的抓痕、散落一地的过期病历,那些东西再怎么渲染也就图个氛围,跟真正住满病人的住院部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的走廊很宽很亮,护士站的呼叫铃隔十几秒就响一次,值班护士习以为常地按掉,头都不抬。
费雯走在前头。
她进了这道走廊就像回了家一样,肩膀不塌了,步子也稳了,路过敞着门的病房还会往里看一眼。
有个病人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前后摇晃,嘴里反复念叨一串数字,念得极快极含糊。
费雯侧身绕过去,顺口跟裴昭说了句:“他以前是数学老师,不发病的时候还会教别人家孩子做题。”
又经过一间病房,里面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对着窗户笑。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旧渡市的夜景和江对岸的灯火。
她笑得很甜,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
“这小姑娘可惜了。”费雯放低了声音:“平时可乖了,比谁都安静。护士说她住院以来一次都没闹过。就是不能照镜子——一照镜子就尖叫,说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她。
院长说这是替身综合征,我都不懂这些,那么年轻就住进来了,家里人送来的那天她妈在走廊里哭晕过去两回。”
裴昭下意识的想拍成素材,手都搭到运动相机上了,赶紧打了自己手背一下,又收回去。
费雯加快脚步,走廊深处那扇门就是林火旺的单人病房。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停下了。
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灯的白光和一段温和的说话声。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讲稿,又比讲稿多了几分耐心。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说你昨天睡得还不错。头疼有没有好一点?上次换的药剂量我调低了,你再试试看,不舒服的话随时跟我说。”
“……”没有回应。
那个温和的声音也不急,停了几秒,又问:“还想出去走走吗?明天下午天气好的话,我让护士推你去楼下院子里坐一会?”
陆离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右手已经按在了伞柄上,勾住睚眦朱煞伞的伞柄内侧,只要一抖就能把伞抽出来、撑开,煞气在万分之一息内炸满整层楼。
但他随即又放开了。
不行,用匹夫的力量在这里动手,虽然被压制的很厉害,但煞气的本质不会变,那是龙子睚眦的煞气,会震得普通人魂魄不稳,像‘林火旺’这样的恐怕当场就疯了。
与其拔伞,还不如直接把伞抽出来当短棍使,伞柄是实打实的铁木,敲在脑袋上照样能开瓢。
他松开了勾着伞柄的手指,把拂尘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卍字佛印转动。
“枝……”
费雯推开门。
单间病房不是很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窗台上搁着个矿泉水瓶剪成的花瓶,插了两枝腊梅。
病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脸型像他母亲。
很瘦,但不是病态的瘦,颧骨没突出来,手臂上还有肌肉线条。
只是他看人的眼神不像一个活人,也不像死人。
他看着费雯,看裴昭,看陆离,都像是在看一面墙,墙后面才是真的东西。
病床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白大褂,厚眼镜,温文尔雅的气质,比起医生,更像一个老师。
胸口别着工牌,蓝底白字写着“花见我 ”。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姿很放松,弯着腰,保持着和林火旺平视的高度。
他刚才正在说话,听到门响才停下来,推了推眼镜朝门口看了一眼。
视线扫过陆离,在道袍上停了半秒才收回视线,重新对着林火旺,把刚才的话说完。
“……那就先这样,你好好休息。药按时吃,别偷偷吐掉——上次吐在枕头底下的护士都翻出来了。”花院长直起腰来,拍拍病人的肩膀,又对费雯说。
“今天状态比上周好,加的药有效果。明天我再来。”
费雯走过去站在床尾,挨着她丈夫。
男人头发也白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费雯没有介绍陆离,她甚至忘了客套,在她脑子里此刻没有任何社交礼仪,只有儿子。
陆离靠在门框边,灰眼安静地打量着‘花见我’的背影。
好似就是个普通人一样……还是说,在这座城市的压制下,花道人表现得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陆离不敢确定,花道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诡谲的手段,分身化身一大堆。
自断一朵花逃命之后,再以“花见我”的身份出现在旧渡市,不排除是巧合,但更大概率是一早就布下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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