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棺匠黄越局促了有那么一小会儿,哭丧人孟时倒是站得稳当,但他脖子上那道旧疤在咽唾沫的时候动了一下。
陆离看起来比他们小了一轮还多,但那白牛就站在他身后,牛蹄偶尔在青石板上挪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
那种压迫感不是对方在施加什么——白牛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们膝盖骨有点发软。
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牛尚且如此,骑牛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是陆道长。”黄越拱了一下手,红白事上跟主家打交道都是散烟倒酒那一套,但面对这个灰眼道人,散烟那套他拿不出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是不是那种……高人?”
陆离靠在槐树干上,把胳膊交叉在胸口:“你们理解的高人,是什么样的?”
黄越和孟时对视了一眼,黄越先开口,他说得不算快,边说边用手比划:“我师傅以前提过,说他师傅那辈在山里见过一个老道。
老道拿桃木剑往地上画个圈,圈里的鬼就走不出去。又说他有个符,符一烧,雨就停。”
他把手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只是我们没亲眼见过。”
孟时接上,他的声音比黄越哑,哭丧哭哑的嗓子,说话自带一种拖腔,像还没念完最后半句唱词:
“我听过的是另一种。说是有人能用纸扎的东西走夜路,纸人纸马活过一夜,天亮就散。
还听说过有人能跟刚死的人说话,问什么答什么,问完了魂就走了。”
他顿了顿,看了陆离一眼:“就跟您骑的那头牛差不多?”
陆离听完,心里想了一下。
用桃木剑画圈困鬼,萧满的鬼气随便就能做到。
符烧雨停……云裳君的风一吹,云都散了,不需要符。
纸人纸马走夜路,那是白素衣最基础的本事,她连纸塔都能叠十八层,走两匹纸马算什么。
跟刚死的人说话更不用提——他的灰眼看过去,鬼魂不想说都得说。
他对自己这个念头在心里笑了一下:“……差不多吧。”
差不多?!黄越和孟时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
他们从小在这个行当里打滚,知道“差不多”在修行人嘴里往往约等于——“你们说的那些都是皮毛”。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站姿又端正了几分。
院子里麻将声重新响起来了,有个孩子在灶房门口哭,婶子扯着嗓子喊“吃饭了”。
白事还在继续。
黄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转回来抓紧问:“道长,您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陆离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
孟时面门上的黑红死气从额头一直漫到下颌,像被墨水从头顶往下浇了半张脸。
黄越的死气更重,从脖子往上爬,已经漫过了耳根。
陆离收回目光,回道:“路过,来看看。”
黄越和孟时又对视了一眼,他们可不信。
他们是干这行的,知道一个道理——高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地方。
骑白牛在祠堂门口坐一整夜,就为了“路过”?
但他们没有追问。黄越把白手套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拍了拍:“那您,愿不愿意跟着我们走一趟白事?”
陆离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主家不介意我一个陌生人跟着?”
黄越笑了:“老爷子是喜丧。八十九,无病无灾倒在自己床上。人来人往都是福气,不会介意的。”
孟时也补了一句,“程大哥刚才还跟我说,人来得越多越好。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爱热闹。”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孩子在绕着供桌跑,被大人抓回去往嘴里塞了块糖;厨房里有煎蛋的香气,混着纸钱烧过的焦味。
“那行。”陆离点头说。
“我们得继续忙了。明天一早抬棺上山……”黄越用白手套指了指院子里的孟时,“后半夜还得再哭一轮,卯时封棺。您跟着我们就行。”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让主家给您送点吃的。”
陆离“嗯”了一声。
院子里有人在喊“开饭”。
黄越走到主家席那边,跟一个白发的中老年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人是老太爷的长子,程家现在的当家人,听完黄越的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盛了一碗饭菜端了出来。
陆离侧过头,祠堂院墙外面,隔了大约两丈远的地方,站着那个老头子。
他大概八十九岁,和遗像上的脸是同一张——藏青色的中山装,高颧骨,薄嘴唇,不太爱笑的长相。
但遗像上的脸是和蔼的,现在这张脸是狰狞的。
阴气从他的领口、袖口、裤管里往外窜,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灰黑色的浓雾里。
陆离看着阴气森然,怨气浓重的鬼,笑道:“他们说,你是喜丧哦。”
那老头子把头扭过来,扭头的动作不太对劲,脖子先转,脸后跟过来,像僵死了的肌肉被硬拉扯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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