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最后一抹血色,沉进了落霞山脉的沟壑里。
天,暗了。
晚风卷着山林的寒气,掠过喵仙宗残破的山门,吹得古道上的碎石簌簌作响。那几道深黑的血痕,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像从未存在过,又像死死钉在地上,等着吞噬下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林墨的白衣,早已融进暮色里。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无锋剑斜挎在背,剑柄贴着后背,那丝微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剑脊上的黑光,还有静室里愈发扩大的裂痕。身后的石小满,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跟着,瘦弱的身子被山风一吹,便晃得厉害,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落后半步。
少年的手心,全是冷汗,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泛出青白。他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喵仙宗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惶恐,又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希冀,那是绝境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执拗。
林墨不用回头,也能清晰感知到少年的状态。
他能听见少年急促的心跳,快得像林间受惊的雀鸟;能闻到少年身上混杂着泥土、荆棘、妖兽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妖毒气息,那气息极淡,却阴邪,顺着风飘过来,让他指尖的灵力,不自觉地绷紧。
“还有多远。”
林墨忽然开口,声音很淡,被风撕得细碎,却精准地传进石小满耳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如同寒夜里的一点星火,不耀眼,却足够暖。
石小满猛地一怔,连忙加快脚步,凑到林墨身侧,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还有几分哽咽:“仙、仙人,快了,就在前面那片枫树林里,我把妹妹藏在最粗的那棵枫树洞里头,用干草盖着,她、她应该还等着我……”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不停哆嗦,说到“妹妹”二字,眼眶瞬间红了,头垂得更低,不敢看林墨。他怕自己一失控,就会哭出声,更怕眼前的仙人反悔,弃他而去。
林墨没再说话,只是抬眼,望向少年所说的枫树林。
夜色下的枫林,枝桠交错,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鬼手,伸向漆黑的天空。林雾已经悄然升起,白茫茫的雾气缠绕在林间,遮住了前路,也遮住了所有潜藏的凶险。空气中的草木清气,渐渐被一股阴冷的湿意取代,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那是妖兽留下的气息,也是……人气。
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感官早已铺开,方圆三里内,风吹草动,虫豸爬行,甚至是雾气流动的声音,都尽数入耳。可除了石小满的心跳与脚步声,还有远处妖兽低沉的嘶吼,竟还有几道极其微弱的呼吸,藏在迷雾深处,敛去了所有灵力,若不是他修为远超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不是仙盟的人。
那气息,比之前山门旁的黑影,更加晦涩,更加阴毒,带着一股腐朽的死气,与黑色令牌、无锋剑上的阴冷气息,同出一源。
果然。
从他踏出喵仙宗山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
他不动声色,指尖悄然凝聚一缕灵力,却没有点破。身后的少年,还在为妹妹的安危惶惶不安,满心都是求生的念头,若是此刻让他知道,周遭早已杀机四伏,这少年怕是会瞬间崩溃。
浪子一生,见惯了阴谋诡计,刀光剑影,本不该多管闲事。
可他既然应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石小满还在絮絮叨叨,声音细碎,带着哭腔,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我妹妹叫小石头,才十岁,平日里最乖了,从来不肯走远。今日妖兽冲进村子,爹娘护着我们跑,被妖兽一口……一口咬断了脖子,我带着她跑了整整一天,脚都磨破了,就想着找到仙人,救救她……”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腿上的伤口被荆棘划开,渗出血丝,沾在破旧的布衣上,却浑然不觉。只是双手不停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这是他焦虑到极致,唯一的小动作。
林墨侧目,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满是绝望,却又拼尽全力撑着,那份为了亲人,不惜闯入绝境的执拗,像极了当年孤身一人,被仙盟追杀,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自己。
他自幼孤苦,无父无母,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尝遍人情冷暖,从未有过牵挂,也从未懂过亲情二字。可看着眼前的石小满,他那颗早已被刀剑磨得冰冷的心,竟莫名地揪了一下。
“走。”
林墨吐出一个字,语气依旧清冷,却放慢了脚步,刻意等了等身后的少年。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哪怕明知前路是陷阱,哪怕明知这一去,会耽误救治白猫的时间,哪怕明知暗中的敌人,正虎视眈眈,他也想先救下这对苦命的兄妹。
有些事,无关利弊,只随心。
这是他作为浪子,最后的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枫树林。
雾气更浓,伸手不见五指,周围静得可怕,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还有石小满粗重的喘息。雾气沾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带着一股霉味,吸入肺中,让人浑身发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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