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学得最快。它说了几遍就清楚了。“谢谢你,春,你把光调暗,让我们不怕。”阿毛看着它。“你知道你在谢谁吗?”
黑看着春。“谢春。谢它把光调暗。刚来的时候,怕光。春把光调暗了,就不怕了。现在不怕了,但还记得。记得它为我们暗过。”
阿毛点头。“嗯。记得就好。”
小黑学得最慢。它说了好多遍,还是断断续续的。“谢——谢——春——,你——把——光——调——暗——,让——我——们——不——怕——。”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下,像是在肚子里翻找下一个字。但它没有停,一直说,一直找。
阿毛看着它。“小黑,你说完了吗?”
小黑的光一明一灭的。“说完了。说完了谢谢春。还要谢谢夏,谢谢秋,谢谢冬,谢谢天,谢谢地,谢谢日,谢谢月,谢谢花,谢谢草,谢谢云,谢谢雾,谢谢海,谢谢归途,谢谢到,谢谢站,谢谢行,谢谢敢,谢谢勇,谢谢强,谢谢毅,谢谢跑,谢谢先生,谢谢渡。都要谢。一个一个谢。”
阿毛伸出手,想摸摸它。手从它身上穿了过去。他收回手,看着它。“那你慢慢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那些黑围在阿毛身边,一遍一遍地说那些长长的话。声音在院子里飘来飘去,飘到那些光耳朵里,飘到那些纸兵耳朵里,飘到渡的珠子里。
春悬在头顶,听着那些声音。“它们在谢我。”
阿毛点头。“嗯,在谢你。谢你把光调暗,让它们不怕。”
春的光亮了一分。“不用谢。它们是朋友。”
夏也听到了。“它们在谢我。说我的光暖暖的,像太阳。”
秋也听到了。“它们在谢我。说我陪它们想事情。”
冬也听到了。“它们在谢我。说我安安静静的,像雪。”
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都听到了。归途听到了,到听到了,站听到了,行听到了,敢、勇、强、毅、跑都听到了。先生听到了,渡也听到了。整个渡人坊都听到了那些长长的话,从那些黑肚子里倒出来的话。
那天深夜,阿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对岸,炊烟还在飘,弯弯曲曲的。翠芳站在他旁边,阿花也站在他旁边。河这边,站着那些黑。它们有嘴巴了,在说话。说长长的话,一句一句的。
“谢谢你,春,你把光调暗,让我们不怕。”“谢谢你,夏,你的光暖暖的,像太阳。”“谢谢你,秋,你陪我们想事情。”“谢谢你,冬,你安安静静的,像雪。”一句一句,飘过河面,飘到对岸。
对岸,炊烟下面,路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旧的短褂,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站在那,听着那些话。他听到了,虽然他听不到黑的声音,但他听到了。因为那些话里,有阿毛的名字。有阿毛教它们说的每一个字。
“爹!”阿毛喊。那人没有动。但他在听。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从黑肚子里倒出来的话。
“爹!我在教它们说话!教它们说谢谢!教它们说长长的话!教它们把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倒出来!”
那人没有听到。但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笑了。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听到了。
阿毛睁开眼。天亮了。他还坐在门槛上,脚踩在地上。黑站在他左边,小站在他右边,小黑站在黑旁边。那些光悬着,那些纸兵立着。
“黑。”他说。黑看着他。“嗯?”
“我梦到我爹了。他笑了。他听到你们说话了。”
黑的光亮了一分。“他听到了?”
阿毛点头。“嗯,听到了。他说,他知道了。”
那天早上,那些黑出发了。它们站在巷口,排着队。黑在最前面,小跟在它后面,灰、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都在后面。小黑站在最后面。它们要去村口,去告诉阿毛的爹,它们学会说长长的话了,它们会说谢谢了,它们会把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倒出来了。
阿毛站在门口,看着它们。“黑。到了村口,看到我爹,告诉他,我教你们说话了。教你们说谢谢,教你们说长长的话。你们学会了。”
黑点头。“好。告诉他。你教我们说话了。我们学会了。”
它们走了。一步一步,走向巷口,走向那条路。阿毛站在门口,看着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阿花拉着他的衣角。“哥哥,它们这次会说什么?”
阿毛看着那条路。“说谢谢。说长长的话。说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
阿花点点头。“那你肚子里装不下什么?”
阿毛看着巷口。“装不下我爹。装不下我想说的话。装不下我想告诉他,我学会了。学会走路了,学会跑步了,学会看路了,学会找路了,学会过河了,学会爬山了,学会走田路了,学会笑了,学会说话了。学会把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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