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杂牌军是两日后到达的。
队伍拉得很长，从城外的高坡一直蜿蜒到视野尽头。
书山的弟子、玉章书院的学生，还有那些从其他小门小派强征来的人，混在一起，拖拖拉拉地走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在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一路狂奔，彻底消耗了他们的精力。
一个个垂头丧气。
路上他们想了很多——总觉得逍遥侯抓他们过来就是为了刁难。
书山的弟子觉得肖尘记恨他们门派的人去绑自己的夫人，肯定要放在最苦最累的地方。
书院的学生觉得自己当众被折辱、被强征，此去必是死路一条。
更有甚者觉得肖尘会派他们去送死。
一个比一个悲观。
然而到了地方，他们就没有了这种想法。
大军是傍晚时分到的。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橘红色往暗红色过渡。
他们隔着还有好几里路，就闻到了一股气味——腐臭、焦糊、泥土被血浸透后发出的铁锈味，还有尸体在日头下暴晒两天后散发出的、无法形容的恶臭。
大战过去两日，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城墙上比两天前更沉默了。
那些破损的垛口还没来得及修补，那些烧焦的痕迹还在，那些嵌在墙缝里的箭矢还没来得及拔出来。
城墙上有人在走动，负责了望警戒。
护城河的水还是红的——两天了，水没有变清。
铁锈一样的颜色，像一条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城墙脚下。
尸体一车接着一车拉出去，牛车、马车，车上摞着尸体，一层压一层。
还是有数之不尽的尸体没有处理。
书院的学生看到这副场景，第一反应就是吐了出来。
有人弯着腰，扶着膝盖，干呕了几下，然后胃里的东西就翻涌上来了，黄的白的绿的全吐在地上。
旁边的人听见呕吐声，也跟着吐，像是在比赛一样。
有几个文弱的吐到站立不稳，脸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尸堆，瞳孔是散的。
书山的弟子倒是见过血。习武之人，胆子大一点。
但江湖仇杀和尸山血海根本是两个概念。杀一人是杀人，杀十人是杀人，杀百人、千人、万人，那不是杀人，那是地狱。
战场上的血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摊一摊的，是一层一层的，是把整片土地都染透了、渗进去。
这些人的印象里，当兵的就是守在城门口、欺压百姓，或是操练一些傻笨的招式。
太平久了的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战场。
监送的骑兵把队伍截停，几个百夫长策马过来，面无表情地开始分配任务。
没有人跟他们商量，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这些人进城之后就被安排去了搬尸体。
没有武器，没有盔甲，只发了一块蒙住口鼻的布巾。
有人领到手套的时候还在嫌弃布料太糙，等他们开始搬尸体的时候，才知道有这双手套是多么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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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尘在城主府的正厅里召集了会议。
麦凯仑和王勇等军官坐在一边，柯向北和一众侠士坐在另一边，诸葛玲玲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抱胸，一只脚踩着身后的墙壁。
“虎豹骑也休息过来了。”肖尘坐在主位上，没有拿腔拿调，一只手搭在桌面上。“由你们配合威武军，带着这些少爷兵进行追击。”
柯向北奇怪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拉了拉——不解。“敌人都走了两天了，这时候才想起追击？”
肖尘点头。
他的表情很认真。“就是这个时间追击。这是一个态度。没道理他们能偷袭我们，我们就只能防守。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敢对我们动手的，就要追他到天涯海角。”
麦凯仑和王勇重重地点头。两个人的眼神都在发亮，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火终于被放了出来。
柯向北一脸无语，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
诸葛玲玲白眼翻到天上，嘴角挂着一副“我信你有鬼”的表情。
肖尘觉得自从柯向北来了以后，这些家伙的智力见长，忽悠不动了。
“还有一层考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些书生来都来了，就来收个尾、搬搬尸体，再放回去？那就成了个笑话。”
他挥了一下拳头，指节砸在桌面上。“来都来了，来了就得给我扒下一层皮。让他们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敌人是什么样的。让他们感受一下高原的气候。最少要筛选出一批意志坚定的。这样的话，就算以后入了官场还会腐烂，也要烂得慢一些。读书人，没有骨气的那都叫害虫。”
柯向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透过肖尘的表情、肖尘的话语、肖尘这个人，看到更里面的东西。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你想的倒是长远。”
肖尘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在赶一只苍蝇。“花不了自己多大力气。能干的当然要多干些。这天下越是平静舒心，我们这些人才越是安宁。”
他的表情忽然变了，眼睛亮了一下，眉毛往上挑了挑。“对了，找俩人伪造一份圣旨。”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向另外三家书院征兵。不在边关待两年、扫荡一圈境外，凭什么当官？那些和咱们不对付的江湖势力也要征兵。具体有哪些我也不清楚，你们几个商量商量。这些家伙，一旦拆散了，再想回去可就难了。”他说得很随意，带着一股阴谋的气息。
“伪造圣旨就这么直接说出来？”柯向北觉得自己胆子够大，但他现在发觉自己保守了。
伪造圣旨这种事，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诛九族的死罪。眼前这个人就把它随口说出来了，甚至连门都没关。
“你这都不背人了？”诸葛玲玲从没把官府放在眼里，可也没这么豪横过。
肖尘摆了摆手。“这有什么？还有人告发我？你们几个小老百姓连皇宫都进不去。至于当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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