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
无论是哪一份记忆,他都不记得温宗主是这么多话的人。
孟瑶适应了眼前的光,这才缓缓抬手,握住眼前遮挡光亮的手,抬眸看清了床边的人。
是……被他和魏……三师兄亲手刮掉胡子的师父,不是满脸严肃古板的蓝老先生。
眼前即是现实,一瞬间,脑海中混乱了许久的记忆终于分出了高下,孟怀瑾的记忆与人格占据了上风。
回忆起那些遭人欺辱的往事,孟瑶眼圈泛红,委屈地攥紧了蓝启仁的手,又唤了一声:“师父……我疼……”
被按在地上打的感觉,真的好疼……
蓝启仁哪里见过小弟子这般脆弱的模样,心疼得无复以加,连声道:“哪里疼?温宗主说你进了幻阵,是不是头疼?还是哪里摔着了?”
说罢又转头唤了一声:“姜医师!烦请您再给他看看……”
“不用!”孟瑶立刻双手抓紧蓝启仁,瞥了一眼坐在桌边阴晴不定的温若寒,话语里七分真三分假,摆得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只要师父多陪陪怀瑾就好了,怀瑾知道错了,师父别丢下怀瑾。”
“没丢下你,怀瑾听话,让姜医师再给你看看。”蓝启仁拍拍孟瑶的手背,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反手抓住孟瑶的左手,就像捏猫爪子一样熟练地一翻一捏,露出一截手腕。
这是小时候蓝菏他们生病耍赖,不肯看医师时,蓝启仁在他们身上一个个练出来的。
从蓝菏到孟瑶,除了蓝忘机,哪个没被叔父/师父强硬捏过爪?
孟瑶:“……”
很好,这熟练的动作,现在更确定自己是孟怀瑾了呢。
姜医师瞧着年逾古稀,精神头却矍铄得很。
他并未抬手诊脉,只缓步走近,目光在孟瑶身上淡淡一扫,又看了看气色,便捋着胡须慢吞吞开口:“身上无伤,筋骨强健,比壮牛还结实几分。只是刚从幻阵里出来,神魂受了些惊扰,心气略虚,神思稍乱,并无实质伤病,歇上一两日,自会安稳。”
温若寒在旁嗤笑一声,指尖敲着桌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就说这小子鬼精得很,你还叫我少说两句,瞧瞧,人家医师都说了无事,这会儿倒知道装柔弱博心疼了。”
孟怀瑾吃力地坐起身,将脸埋在蓝启仁身边,只微微抬眼,眼底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声音轻得像羽毛:“温宗主恕罪……只是,怀瑾刚刚从幻阵里脱身,真的很疼很怕。”
他模样生得好,年纪也小,明明是半真半假的示弱,偏生叫人瞧着心头一软。
蓝启仁当即横了温若寒一眼,护犊子之意毫不掩饰:“他刚醒,你少挤兑他。”
温若寒轻嗤一声,倒也不再多言,只是抬眸扫了眼殿外,示意侍从不必近前。
他本就不是什么耐心温和之人,今日肯留在此处,全是看在蓝启仁的面子上。
姜医师捋着山羊胡,又慢悠悠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凝神静气的丹药,放在床头矮几上,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服,安神定魂最是有效。这几日少思少虑,莫要劳心费神,更不可再触碰阵法禁制,免得神魂二次受损,到时候便是神仙也难医。”
蓝启仁连忙起身道谢,亲手将药瓶收好,又仔细询问了几句忌口与静养之事,听得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孟怀瑾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靠在软枕边,一手还紧紧攥着蓝启仁的衣摆不肯松开。
他垂着眼睫,掩去眸底翻涌不息的复杂情绪。
佛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如果那些在幻阵里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他如今所经历的一切,便是破了佛的真言。
前世犯下六杀之罪,手上沾满血腥的肮脏灵魂,居然还能有被人捧在手心,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曲意逢迎,不用步步为营,不用在泥泞里挣扎求存的往生。
他是孟怀瑾,是姑苏蓝氏的小弟子,是师父蓝启仁亲自赐字、亲自教养的孩子。
师姐啊……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蓝启仁回头见他垂着眼眸,仿佛被雨打湿了皮毛的小动物,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嗓音清冷,语气却藏着温柔:“可是头疼?不如先把药吃了,再睡一会儿?”
孟怀瑾抬眼望着他,轻轻摇头,将脸往蓝启仁手边蹭了蹭,声音细弱却清晰:“要师父,只要师父陪着怀瑾就好。”
蓝启仁摸了摸他的头,叹气:“我不走,睡吧。”
温若寒看着孟怀瑾整个人都黏在蓝启仁身上,一双手死死攥着他衣袖不放,而蓝启仁更是半分脾气都无,满眼都挂在这小弟子身上。
真是师徒情深……
温若寒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谁料蓝启仁这时忽然回头看向他,清浅的眸中含着两分阻意。
宽大袖摆下的手指动了动,一朵菩提花翩然而至,温若寒的脑海里骤然响起蓝启仁的声音:【你现在莫闹,待怀瑾好些,我再跟你回去,届时一切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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