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立极坐在轿子里,脸上的褶子比金砖上的雕花还密。
他当了四年首辅,魏忠贤倒台他没事,东林党回朝他也没事,百官都换了好几茬唯独他愣是没挪窝。
但这朝堂越来越难混了——阉党当权的时候得罪人的话全让魏忠贤说了,东林党回来之后得罪人的话全让皇帝自己说了。
他这个内阁首辅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施凤来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茶没喝,点心没动,一进门就把邸报往桌上一拍。
“温体仁那份密折你看了没有。
二十万两盐课,连浙江盐运司的账目都附上了。
他一个楚党,怎么调得动盐运司的账。”
“他调不动盐运司的账,但他调得动都察院的旧档。
你别忘了,曹于汴当年在南直隶当巡盐御史,他手里的账估计早就被温体仁复印了一份。”
“南直隶那几间铺子要不要先关几天门避避风头。”
“避个屁。皇帝今天在平台上一提藩王庄田,满殿没人敢吭声。
他在找钱。找不着钱就拿咱们开刀。
铺子照开,但你把铺子名下的田册全换成空本。等过了这阵风再说。”
施凤来把邸报收进袖子里。
“那钱谦益呢。
他是东林党的领袖,温体仁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咱们救不救。”
“救他干嘛。
他上次在内阁议事骂你是阉党余孽,你忘了。
温体仁掐他掐得越狠,咱们越安全。
让钱谦益在前面挡枪,咱们在后面喝茶——这不比冲上去替他挡刀强。”
“还有一桩——乔允升在午门外面放话说要死谏。”
“死谏。”
黄立极把茶盏搁在桌上,“他要是真想死谏,早撞死在都察院门口的石狮子上了。
他这是逼我畏罪。你让太医院给他开副安神汤,加洋金花。”
“洋金花。他喝了会不会上瘾。”
“上瘾才好。一个吸毒成瘾的疯子,谁还敢信他的话。”
黄立极站起来走到窗边,“山海关那边也不太平。
袁崇焕又上折子请饷,皇帝批了个‘知道了’,没说给钱,也没说不给。”
施凤来走到门口又停住。“那银票还往天成亨存不存。”
“现在存个屁。等风头过了再说。”
施凤来走后,黄立极一个人坐在花厅里。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搁下,茶凉了,苦味在舌根上蹿。
这世道已经烂到骨头里了——阉党当权的时候靠魏忠贤一个人顶着骂名,东林党回来之后互相推。
没人想真正去收拾烂摊子,大家都只想怎么在烂摊子里多捞一把再跑。
施凤来坐在轿子里,把邸报翻了一遍又一遍。
南直隶那几间铺子的田册锁在书房柜子里,钥匙贴身挂着。
他掀开轿帘叫轿夫直接回府,今晚先把田册换成空本,明天再去找太医院给乔允升开洋金花汤。
安神汤的剂量他反复核算过——喝不死人,但能让乔允升在公堂上连话都说不利索。
到时候都察院提审,他在堂上打哆嗦,谁还敢信他说的辽东饷银旧账。
杨鹤从平台出来之后没回都察院,去了午门外面。
雪地里几个御史正围着乔允升替他誊写弹劾黄立极的奏章,有个年轻御史连墨盒都冻住了。
他袖子里还揣着陕西灾民的名册——巩昌府饿殍上千,固原镇骑兵杀了半营战马充饥。
他拉住方御史低声说都察院现在不替他呈这道折子,是怕黄立极反咬一口说养寇自重。
那年轻御史把笔一摔,说乔允升全家充军都敢死谏,他难道就不敢。
杨鹤把冻得发抖的方御史拽到一旁。
“你别学乔允升。皇帝今天点了头让陕西招抚,银子还没拨下来之前谁都别得罪。”
雪地里那年轻御史把墨盒揣进怀里朝他作了个揖,“杨大人,我爹当年死在固原,我没脸再等。”
曹于汴在轿子里反复翻着温体仁那份密折的副本。
浙江巡抚是他同年,盐运司的账册翻出来,他那同年肯定落水。
他把密折塞进袖子里掀起轿帘,雪粒子裹着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
街边的灾民缩在墙根下嚼草根,他想起固原那几份被压在兵部案底的吃人塘报——赶紧把帘子重新甩下,轿子里的黑胡桃木壁板撞出一声闷响。
钱谦益坐在自家暖阁里,面前摊着纸墨。
他刚要动笔,就听见外面传来消息说皇帝让曹于汴彻查盐课的案子。
他把笔搁下,把纸揉成一团烧了。
他老婆柳如是端了盏参茶放在桌上。
“老爷愁什么。
温体仁翻浙江盐运司的账是他自己找死。
你在南直隶的盐课是经手过,但吴知府升迁那年你还替他写了好几篇贺文。”
“替人写贺文不叫罪证。
盐课截走是另一回事——我给常镇道写的序他转手送给了巡盐御史,这几封手札要是落到温体仁手里他就能说我私交税关。
他这次不是翻旧账,是要拿新案顶掉东林的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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