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亨票号后堂，茶已经沏好了。铁观音在盏底舒舒展展，汤色金黄透亮。靳良玉进来时带来一股风——不是冷风，是那种从城门外货栈带来的、混着皮货鞣料和药材粉末的干燥的风。他看见桌边只坐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范东家说有个朋友想见我。你是王三。”
多尔衮没有站起来，伸手把对面的茶盏往前推了推。“靳东家，请坐。茶刚沏的。”
靳良玉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隔着茶雾看多尔衮的脸。“范东家跟我做了这些年的买卖，从来没替他朋友当过中间人。他今天替你约我，不是看你的面子——是看你手里攥着的东西。你到底什么来路。”
“跑口外的皮货商。跟靳东家一样，皮货换铁器，药材换粮食。只不过我跑口外，你跑辽东。”
“跑口外的皮货商能在半年之内把王登库的码头收下来。王登库是我本家，他的矿在大同，他的码头在杀虎口。你把他两个儿子杀了，把老三扶上位——这事全山西的晋商都知道。你不是皮货商。你手里有银子，有码头，有船队。你从盛京来。”
多尔衮把白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转。“靳东家去过盛京。”
“去过。盛京内务府的采买勘合我见过，镶黄旗的甲喇额真跟我喝过酒。你不是跑腿的伙计，也不是分号掌柜。你往那儿一坐，这茶桌就是你的。”他把茶盏搁在桌上，“范永斗把身家押给你，王勉把码头交给你。他们信你，我不信。我信商队，信账本，信驿道上的马蹄印。”
“那你怎么才肯信。”
“你说你是皮货商。皮货商拿什么做买卖。”
“拿货。拿码头。拿水路。”多尔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的商线从辽西拉到潼关，皮货从辽东收，药材从蒙古进。驿道上的流民把你的路全堵了，你的货积在辽西运不出来。我在潼关看见你的商队堵在城门口，货车上靳记的封条还在，车夫蹲在城墙根晒太阳。三批货，最早的一批压了好几个月。你不怕赔银子，你怕的是商线断了。水路过杀虎口过黄河到潼关，绕开旱灾疫区。你的船队堵在辽西，我替你运。”
“运费怎么算。”
“按趟算。第一趟免费。”
“第一趟免费，第二趟涨不涨价。”
“不涨价。”
“你怎么保证我的货在码头上不被调包。”
“调度簿上全签你的名字。王勉是我的人，码头是我的码头，但调度簿翻开每一页都盖你的印。你的人站在码头上看调度簿下笔，每一笔都翻得到。”
靳良玉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眼角那道被口外风雪吹出来的细纹挤在一起。“水路走杀虎口过黄河，你的船队从山西到潼关，这一段我认。但从辽西到杀虎口，那是我的驿道。我的商队走了好些年，每一程都有打点过的驿站和相熟的守卒。你的船队进不了辽西——辽西不靠码头，靠马帮。”
“辽西到杀虎口这一段还是你的马帮走。杀虎口到潼关这一段走我的水路。你运到码头，我替你装船。货上了船，封条还是你的，舱单还是你的。到了潼关你的商队再接回去往南走。你丢不掉辽西那段路，我也不抢。我只替你补中间堵死的那一段。”
靳良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补这一段，第一趟免费，第二趟不涨价。你拿什么赚我的钱。”
“不赚你的钱。赚商线的钱。你把货从辽西运到潼关，再从潼关往南到武昌，这一条线上有多少家铺子要你的皮货和药材。你把货交给我走水路，省下来的时间够你多跑一趟辽西。多跑一趟就多赚一趟的钱——那趟的钱我不分。我只分水路这一段。”
“你不赚我的钱，赚谁的。”
“赚口外蒙古人的钱。你的皮货往关内走，我的皮货往口外走。我们的货在同一条船上对向而行，船不空舱，来回都能装货。这一船运你的皮货去潼关，回程装上口外的皮货运到杀虎口，再换王家铁器出关。船来船往永远不空舱。”
“听起来不错。新柜头挂谁的名。”
“挂靳记。我在大同抽王家的矿铁，从杀虎口过河不换水手，专设靳记卸货点。往后大清铁器往关内返程，从盛京下来全装你的商队，夹带货分文不抽。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口外生意，该知道‘皇商’两个字值多少——不是值银子，是值关卡。关内关外沿途水陆两道不换票不抽税，大清的军队往哪走，你的商队就往哪开铺。”
“‘皇商’两个字我不稀罕。祖上给元朝驮过马鞍，给明朝运过潞绸，都是先领印信再铺商队。你把大清的铁器夹带货给我，可我的皮子进辽东你大清只收三成还是抵价。空头印信攥不住，水脚不付第二船我照样扣你的货。辽东那边你让我挂靳记牌子——可以。第一船免运费的合约权当验货价，第二趟从辽东返程全数改走你的水路，沿途车马不再赁别家。”
“合约的事归范永斗。他天成亨的票子兑关内外铺子通行，你我各画押一张，水路里程按标桩算，汛期改道不了。”
靳良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范东家，你这茶不错。就是凉得太快。”他拉开门，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廊下挂的灯笼晃来晃去。范永斗站在院子另一头，手里端着茶盏正跟伙计说话，看他出来抬起头。靳良玉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台阶上把领口掖了掖，大步走下台阶。
多尔衮把桌上两盏凉茶倒了，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雨点开始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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