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字,你手底下的人也不认字吗。就算全不认字——驿站每天收发公文,那些信封上的落款你总见过。凤翔府的、西安府的、巩昌府的——那些驿丞跟你一样被裁,也一样欠饷。姓王的今儿拿你这几十号人容易,你把那些驿站的饷银底数一攒,发信跟他们说银川驿也在讨饷。人一条线连成片,他皮就得绷着。”
李自成往后一靠,靠在槐树干上,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把头低下去,声音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闷得像被石头压着。“你说的有道理。可我眼下连明天都熬不过去。弟兄们今晚的粮在哪,明早的火石在哪——县衙门口这趟跑完,我一个钱没要来,面子也没了,你让我拿什么再喊他们来第二趟,朝廷拨饷还要多久。我现在最缺的不是账本,是银子。”
多尔衮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搁在茶碗旁边。“天成亨的票子,见票即兑。够你几十号人吃半年。”
李自成低头看着那几张银票,手指动了一下没伸手。他抬起眼,不是感激,不是激动,是更深的怀疑。“你这是什么意思。先教我怎么堵城门,怎么围县衙,现在直接给我银子。你一个贩皮货的,出手比我见过的土财主还大方。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成事之后,记得今天有个人请你喝过茶。”
李自成把银票从石墩子上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翻了一面。天成亨的票子,山西大商号的底子,他认得这票面,早些年当驿卒去山西送信时见富商揣过同样的蓝印戳子。他没还给多尔衮,只是盯了好久。“我跟你认识还没几天,你给我银子不说还给我指路。你说你等我成事之后请你喝酒,可我这命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你下这么大注,图我什么。”
“图你不是池子里那类货。你这种人,要么穷死在驿路上,要么富到让陕西人念你大名。我赌的是第二样。”
李自成把银票攥在手心又摊开,最终还是推了回去。他收回手指,把石墩子上的木棍捡起来,重新攥回掌中。“你这注太大,我不敢接。我连县衙门口那几十号人都没拿下来,你帮我的每一样,我现在不知道拿什么还——我连欠条都不敢给你打。等我真撑到能请你喝酒那天,你再把票子递给我。”
“行。这张票子我再压一天。压在米脂客栈掌柜那儿。你手底下的人等不了,就去找他支。”
李自成没有转身,只是举了一下木棍。驿卒们跟着他往城门口走去,黑脸汉子把那把长刀重新裹进破袄里,瘦高个的断箭杆还别在腰后。多尔衮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米脂县城破败的土街尽头,把茶碗里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走吧。回客栈等。等他活过明天,明年这条命就是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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