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潼关往西,官道就不是官道了。黄土被车轮碾成粉末,马蹄踩上去能陷到脚踝。路两边是干裂的田地,地缝裂得能塞进拳头。庄稼早旱死了,秸秆歪在地里,被风一吹簌簌作响。多铎把水囊解下来摇了摇。
“十四哥,这陕西的土比山西还干。你看路边那些人——全是逃荒的。”
官道上推独轮车的,挑扁担的,背着老人抱着孩子的,全往东走。有人躺在路边,苍蝇嗡嗡地绕着飞。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窝在枯树底下,孩子趴在胸口不动弹,她还在机械地拍着襁褓。
“这陕西旱了多久。”
“崇祯元年夏天就没下过透雨,秋天又是蝗灾,冬天地里没种上麦子。巩昌府那边有个镇子,全镇人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活活胀死。”
多铎把水囊挂回马鞍上,不问了。过了洛川往北拐,驿道旁边有个破败的驿站。门口幌子早被风刮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竿。院子里拴着几匹瘦骡子,骡子脚下蹲着一伙人。全是年轻精瘦的汉子,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削箭杆,有的靠在骡子身上打盹。领头的蹲在磨盘上,正拿匕首削一根木棍。
多尔衮勒住马,站在驿道边上看着那个人。多铎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十四哥,你看什么呢。”
“那个蹲磨盘上的。”
“他怎么了。”
“别人蹲地上,他蹲磨盘上。当头的才蹲高处。你看他手里那把匕首——磨得比你的柳叶刀还亮。一个驿卒有这么好的刀,不是花钱买的,是自己磨的。他手指上全是茧,虎口有老伤,是拉弓拉出来的。这人不是普通的驿卒。”
两人正说着,磨盘上那人把削好的木棍往地上一扔,抬起头往驿道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多尔衮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多铎腰间的刀上,然后收回去了。
“走。过去歇歇脚。”
多尔衮翻身下马,牵着枣骝马往驿站走。多铎跟上来,手搭在刀柄上。走到磨盘跟前时多尔衮停下,朝磨盘上那人拱了拱手。
“这位兄弟,借个地方歇歇脚。马饮口水。”
那人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多尔衮的石青直裰虽然沾了黄土,但料子是松江布,千层底布鞋虽磨出了毛边,但鞋口掖得严实。他看完多尔衮,又看了看多铎,然后把匕首往磨盘上一戳。
“你不是陕西人。从哪来的。”
“山西那边过来的。贩皮货的。”
“贩皮货往陕西走?你也不看看这路上是啥光景。老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谁买你的皮子。”
“不往西安走。往北,去榆林。听说那边边军还没散,皮子还能换粮食。”
那人从磨盘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身量不算高,肩宽,脖子粗,颧骨高,眼窝深,眼睛里有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但还没灭的光。他走到多尔衮面前站住,又看了看多铎。
“去榆林的路不好走。北边全是土匪,比官军还狠。你们两个就带这么点行李,走到半路连人带马都得让人抢了。”
“土匪抢我们,我们就不能反过来抢土匪?”
那人愣了几息,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听到了不合常理的话之后,脸上的肌肉自己跳了一下。
“你们两个人,两匹马,两把刀。你说你反过来抢土匪。”
“土匪人多,但土匪怕死。我们不怕。不怕死的人,什么时候都能反过来。”
那人把匕首从磨盘上拔出来插回腰间,重新打量了多尔衮一遍。他看多尔衮的手——手指上有扳指箍出来的浅痕,虎口没有常年握刀的茧,不像个拿刀的人。又看多铎的手——指节粗,虎口全是老茧,腰间那把刀的吞口被磨得发亮。他看完之后退后一步,靠在磨盘上。
“贩皮货的。你说你怕死还是不怕死。”
“你说呢。”
“我看你不怕。但不像个贩皮货的。”
“那你看我像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多尔衮把白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转,在磨盘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多铎靠在拴马桩上,手始终没离开刀柄。多尔衮从袖子里摸出水囊搁在磨盘上,推给那人。
“渴了吧。给。你们这驿站我看了半天——骡子瘦成这样,人蹲了一地,锅里没米,灶里没火。你们不是一般的驿卒。一般的驿卒不会同时磨这么多刀。”
“驿站裁了。朝廷欠我们两年饷,县里一文不给。刀磨快点,明天去县衙找县太爷讨。他给就罢了,不给——”他把匕首拔出来又用力插回磨盘上,“拿刀讨。”
“你们这伙人几个。就这几个刀,能不能讨回来。”
“讨不回来也讨。反正饿死也是死,不如死在县衙门口。”
多尔衮端起茶碗,把碗底最后一层水喝干。他把碗搁在磨盘上,站起来拍了拍直裰下摆的黄土,把白玉扳指重新套好在拇指上。他看着磨盘上被匕首戳出来的一道一道的痕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把插在磨盘上的匕首拔出来,刀刃在夕阳下晃了一下。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抬起眼看着多尔衮,眼睛里的光被落日镀成暗红色。
“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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