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把赵老七支出去，仓库里就剩他和椅子上绑着的这个人。马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蹿一蹿地跳，墙上两个影子跟着抽风似的晃。他拖过铁箱上那把椅子，在多尔衮对面坐下，两个人脸对脸，离得够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个马灯的光点。
“你到底是谁。”
多尔衮抬起眼。冷水干在脸上，嘴唇起了白皮，脖子上那道刀印还泛着红。他看着王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是另一种笑法，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笑。
“行。不跟你扯韭菜盒子了。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皮货商。我是跑口外商帮的。”
“商帮。什么商帮。”
“没名字的商帮。新起来的，不挂招牌，不立字号，只跑张家口到大同这条线。你们老王家在山西做了几代人的买卖，口外这条铁线你爹攥了多少年。可你爹老啦。你爹一老，底下的人心思就散。我不说你也知道——韩老锅在你家开了三十年的炉，他听你爹的吗。听。可他心里服吗。不服。矿上那些煤工，死了赔口锅，锅底下还被人划了叉，你爹知道吗。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觉得把铁器铺子交给王恪，把码头丢给王勉，把你按在账房里替他平账，这个家就稳了。稳个屁。”
“你想说我不姓王，没资格跟你聊这些。行，我不姓王。可你们姓王的三兄弟，哪个真姓王——我说的是你爹那个王。你是长子，嫡出，管总账。管了多少年，你爹进铁匠巷看过一眼吗。王恪管铁器铺子，杀虎口每一船铁都是他签的字，你爹把最肥的肉全塞他碗里。王勉管煤矿，被压在码头上翻不了身，他手里攥着你爹最怕的东西——矿难名册。你们三个，一个被当算盘，一个被当宝贝，一个被当抹布。你爹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他安排不了韩老锅在锅底划的那个叉。那个叉划上去的时候，你们王家这口锅就已经漏了。你坐账房里看不见锅底——我看见了。”
“你刚才说你挑人的标准是底在谁手里你就跟谁谈。那你说说，我手里有什么底。”
“你是管总账的。矿上出多少铁，铺子卖多少锅，码头装多少船，每一笔都从你的账上过。你爹的规矩是修锅不收钱，可矿上死人的赔锅，锅底铸字，字上头有人拿铁砂划了叉——这笔账你爹不知道，王恪不知道，王勉知道但他被压在码头上说不上话。你也不知道。但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王恪批了多少超载单子。你知道矿上每年少多少矿工。你知道码头上的补贴被谁吞了。你知道，可你没说过。你是不是在等。等你爹把家主印交给王恪那天，把这些东西拍出来。可你拍了又怎样——你爹只会说你心术不正陷害弟弟。王恪会说你管账管的全是假账，让王勉翻身再咬你一口。到头来他们联手把你从账房里踢出去，你连左手边那个位置都没了。你等的不是时机，你等的是个死局。”
“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姓王，是因为我见过跟你们王家一模一样的人家。晋商里这种事还少吗。你们这唱戏我看得骨头都快对上了——你爹就是上一折里那个老东家，攥着印不松手，宠老二防老三压老大。可他不知道灶里的火早就要烧穿了。灶是韩老锅的炉，火是你压着的那些单子。火没烧到你爹身上，全烧在你账本底下。”
“因为我不姓王，我看得比你清。你在局里，你在算怎么不输。我在局外，我只看谁先露底——你爹的底是矿上的人命，你二弟的底是超载单子，你三弟的底是他手上那本矿难名册。你的底是你明明知道这些底却不敢用。你爹偏心，你退。你弟跋扈，你退。你弟被人踩在码头上你也在退。退到最后你连骡马市那枚不值五两的扳指都快攥不紧了——你爹给你墨翠，给王恪和田籽料，给你俩分颜色。他从你娘走那年开始就替你分好了座次。你跪上去之后一步都没往前挪。我现在跟你说话你听得进去，不是因为我比你聪明，是因为我在外头跑惯了。你们山西这八家的底，我一家一家看过来，看到大同——你们王家这盘棋，外头的人看比里头的人看得明白。”
“口外商帮要在山西找一家自己人。不是你爹，你爹跟皇太极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下不了新船。不是王恪，王恪是你爹的命根子，你爹不松手谁也动不了他。不是王勉，王勉是庶出，你们王家的规矩，庶子上不了桌。可你不同——你是长子。你爹不把家业给你，你去争，没人能说你不配。”
“王勉翻了身先谢的是你——不是你爹，不是王恪。码头扩了他的航道，矿难名册你替他递上去，他是你的人。你爹给了王恪和田籽料没给你，拿颜色给你分座，你不砸他的碗，你只要把他的如意算盘往旁边挪半步，让他看看他替老二选的那把椅子底下全是窟窿。你们家里那点事，说到底就是谁先破局。你先破，王勉跟你。王恪先破——你觉得王恬会留你？他连煤矿上的撑木都敢截，截完了往矿难名册上一盖让你背锅，你猜他会不会留一个攥了他好几年单子的大哥在他头上喘气。他不光不留，还会让你连那本被他撕过半页的总账一块儿带进坑里。”
“新柜头你得自己顶。码头扩了，王勉的人进去；铁线拉了，我的商帮进来。你爹攥着旧规矩不松手，你就让他在太师椅上喝茶。你是长子，嫡出——你不反你爹，你只反你爹那套换铜板不换人的老规矩。新规矩是你定的，你自己坐在主位，才算你这盘账翻了篇。我说完了。”
王恒站起来，走到铁箱旁边，把马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往上蹿了一截，仓库里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背靠着铁箱，看着多尔衮。
“你一个没名字的商帮，把范永斗挤到旁边——他手里攥着八十万两，凭什么让道给你。你嘴里这盘棋下得这么大，连谁家的底都摸得比我还清楚，你跟我说你是跑口外商帮的——王三，你这张嘴，从头到尾没一句真话。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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