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多尔衮和多铎坐在大同东街的茶铺里。茶铺斜对着王记铁器铺的招牌，门口伙计正往独轮车上搬铁锅，锅沿上“王记”两个字被煤灰染得乌黑。多铎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这大同的茶比张家口的还涩。”
“煤城的水硬，泡什么茶都涩。”
“咱们今天等谁。”
“王恒。王登库的大儿子。”多尔衮把茶盏放下，“每月初八，他来大同查账。今天正好初八。”
多铎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回咽下去了。街那头过来一行人，领头的是个穿酱色绸袍的年轻人，三十出头，身量偏胖，小腹微微腆出来，手指上戴一枚墨翠扳指。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各抱一摞账册，账册的靛蓝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王恒走到铁器铺门口站住了，先看看门口堆的铁锅，再看看独轮车上装了多少货，然后抽出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跟身后的账房说了句什么，账房连连点头。
“那个就是王恒？”多铎歪着头看。
“是他。王家总账归他管，每月的进出流水全从他手里过。”
“看着不像能打的。”
“他不用打。他是嫡长子，生下来就坐在王登库旁边喝茶。他弟弟王勉在煤窑下面啃干粮的时候，他在老宅陪皇太极的采买使臣干杯。”
王恒查完了门口的货，往骡马市方向走。多尔衮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去骡马市碰他。”
骡马市上牲口粪味混着煤烟，稠得呛嗓子。王恒正站在王家骡马棚前面翻看这个月的牲口进出账，几个客商围着挑牲口，伙计蹲在地上给骡子换掌。多尔衮走过去，站在骡马棚旁边，先看了看骡子臀上那个磨得发亮的双圈烙印，再把目光转向那个正翻账本的酱色绸袍。
“这位爷面生，不是大同本地人吧。”多尔衮拱了拱手。王恒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在多尔衮身上停了停，然后收回去继续翻账册。“不是。你谁啊。”
“张家口来的皮货商，姓王，行三。朋友都叫我王三。来大同看看铁器。你是王掌柜？这条街上就数你们王家铺子锅摞得最高，我站门口看了好一阵了。”多尔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小号最近收的一批皮货单子，王掌柜过目。”
王恒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单子上列着狼皮三十张、狐皮二十张、貂皮十张，数目不算大也不算小。“你这单子上货不少。从张家口过来的？”
“是。小号做口外皮货生意，在张家口收皮子，往口外走。每趟回来都要带几船铁器铁锅。这是头一回来大同，听说王记铁锅铸得厚，修锅还不收钱——往后小号的铁器想全从王记走，这次先交个朋友。王掌柜赏脸，晚上我请你喝两盅，咱慢慢聊。”
王恒把单子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夹注，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单子合上递回去。“你这些皮子成色怎么样。”
“您派人去客栈看。狼皮是今冬新打的，毛锋厚实。狐皮挑的全是草狐，针毛一根没断。貂皮少些，拢共十张，张张针锋发亮。您要是看了觉得成色不行，我二话不说扛回张家口，绝不拿次货糊弄王掌柜。”
王恒把大拇指上那枚墨翠扳指转了转。“你专跑口外这条线？干几年了。”
“五六年了。北边杀虎口，南边张家口，两头跑。这回带的皮子多，想在回程前提前找家铁器铺子，皮货换铁，两头不空车。”
“每月能走多少皮子。”
“少则五六十张，多则百来张。冬季猎户打得勤，收得多；开春了就少些。另外还有老客订的旱獭皮，单算。”
王恒把头点了点，把账册往身后的账房手里一递，转过身来正对着多尔衮。“王三。行，明天上午我让管事去你客栈看皮子。你要是量够、成色足，以后每趟皮货换铁器，可以直接来找我。跟我谈，不用等铺子里伙计开价。”
“有王掌柜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今天初八，您来查账，我不多耽误您工夫。明天看完皮子，您有空的话，我做东。咱爷俩好好聊聊。”多尔衮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和多铎往骡马市外走。
多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恒正弯腰跟骡马贩子拍骡子的腿，谈价谈得唾沫横飞。“十四哥，他问了你姓什么，问了你跑几年买卖，就是没问你是谁。”
“他问了。他问的每一个字——皮货换铁器，两头不空车——就是确认我不是散客。他明天派人来看皮子，等我皮子达标，我就是他这条商路上的一个环节。现在不用他信我，只要他记住有个叫王三的张家口皮货商，手里有货，话不多，约他喝酒。”他把白玉扳指转了转，往客栈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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