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星的午后，依旧是一派安宁静好的模样。云澈刚为一位患有罕见星际辐射后遗症的年轻军官做完最后一次巩固治疗，正用温热的素净帕子，一根一根仔细擦拭着手指。窗外阳光满得快要溢出来，药圃里的植株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晃着叶子，远处飘来墨云骁带着他那群小伙伴进行“体能训练”的欢快呼喝，间或夹杂着猹獾用电子音在一旁瞎起哄、美其名曰“战术指导”的动静。
一切都浸在寻常日子里那种饱满的、让人心定的安宁之中。
就在云澈收拾妥当，准备去看看云墨羽今日的草药笔记时，腕上的个人终端轻轻震了一下，是猹獾的私密频道提示。
“宿主，”猹獾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没了平日的跳脱与八卦，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清晰与平稳，“帝国最高法院，连同星际联合司法庭，关于‘云氏家族（主星系主脉）系列案件’的终审判决及执行情况汇总，整理好了。案子牵扯非法替嫁、故意伤害致残、谋杀未遂（针对您生母）、巨额职务侵占、非法利益输送……拢共十七项指控。所有程序，三天前全部走完了，相关卷宗已经封存。需要现在听简报吗？”
云澈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天际线外，那里除了蔚蓝的天穹和几缕棉絮似的云，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仿佛那个曾带给他无尽冰冷与创痛的“云家”，早已是上辈子、另一个遥远星系里模糊褪色的旧画片了。
“说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问今儿天气怎么样。
“主犯，您那位嫡母林氏，”猹獾的声音冷静地叙述着，像在念一份严谨的报告，“经查实，主导并策划了当年的替嫁，长期系统性地侵吞家族公产，用于她个人及娘家势力的扩张，还对包括您生母在内的数名家族内部人员实施持续性迫害，证据链完整。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在‘暗星第七重型刑事隔离监狱’，不得假释。那地方在资源枯竭星系，环境恶劣，完全屏蔽外部通讯与探视。”
“她的核心党羽，”猹獾继续往下说，“包括当年协助实施替嫁的老管家、几名参与迫害您生母并掩盖事实的护卫头领，还有家族内部跟她勾结侵吞资产的三名核心长老……根据参与程度和罪行轻重，分别判了五十年到一百二十年不等的监禁，分开关在不同等级的星际监狱。他们个人及直系亲属名下的非法所得，已经全部追缴，外加高额罚金。”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云澈眼前无声展开，上面快速滚动着冰冷的判决文书摘要，还有几张模糊的、穿着灰扑扑囚服被押送的身影影像。那些曾经在云家高门深院里颐指气使、对他或漠然视之或明嘲暗讽的面孔，如今只剩下灰败的绝望与麻木的呆滞。
云澈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处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平淡得像是在浏览一份与己无关的、关于某个古老家族兴衰的考古文献。
“云家老家主，也就是您名义上的父亲，”猹獾的语气有了点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案件调查初期，他还试图动用残存的那点人脉活动，被帝国监察机构严重警告。后来林氏和她那帮人的罪行一桩桩被挖出来，家族丑闻摊在太阳底下，多年经营的那点脸面彻底扫地，原本依附的势力跑得比谁都快。家族产业因为追缴罚没和恐慌性撤资，萎缩了超过七成。接连打击下，六个月前中风倒下了，虽然抢救回来一条命，但已经丧失行动和清晰表达能力，现在……算是处于半植物人状态吧，由家族旁系安排的医护人员照料。实质上，已经退出权力核心了。”
那个曾经冷漠、严苛、将家族利益与自身威严看得高于一切、对他这个“废物体质”的儿子连眼角余光都欠奉的男人，最终以这般无声无息的方式黯然退场。云澈甚至有些费力，才从记忆角落里捞起一个高大却永远隔着一层坚冰的模糊轮廓，那张脸的细节，早已模糊不清。
“云家（主脉）眼下的情况是，”猹獾做总结陈词，“在帝国与星际联合司法机构的监督下，由一位一直相对保持中立、过往记录还算清白端正的旁系长老——云柏，暂时接管了家族剩余那摊子事。这人性格保守，能力嘛……中庸。但没什么大劣迹。他上任后，主动通过官方渠道，往咱们医馆发了好几次非正式接触请求，希望能‘进行必要的沟通’，表达‘深切的歉意’，顺便探讨一下‘缓和关系、未来可能有限合作’的可能性。所有请求，都按您之前的设定，由我自动婉拒或者搁置处理了。”
云澈抬手，关掉了眼前的光幕。尘埃落定。正义以一种冰冷、程式化却也彻底的方式，执行完毕。作恶者付出了代价，昏聩者自食苦果。那个曾经显赫一时、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的云家主脉，轰然崩塌，成了断壁残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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