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跟最上等的墨色天鹅绒似的，软软地罩住了澈星。星祈树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晃着，透过半开的窗格子，在卧室地板上洒下一片片细碎流动的光斑。
墨焰侧躺着，胳膊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完全松了劲儿的姿势环着身边的云澈。他呼吸又长又稳，胸膛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微微起伏，跟云澈那清浅的呼吸声掺在一块儿，成了这静夜里的一支小调。他眉眼舒展着，白天就算睡着也隐约绷着的那些凌厉线条，这会儿被月光一照，全化开了，只剩一片安安宁宁。没皱眉，没无意识地绷着肌肉，更没有从前那些个夜里、会突然从魂儿深处翻上来的、让人打颤的惊悸。
——他确实有阵子没再从那种撕裂似的头痛跟无边噩梦的泥潭里挣扎着醒过来了。
光是能这么踏实地睡着，本身就是个静悄悄的奇迹。
搁在以前，睡觉对墨焰来说，不亚于打一场小仗。战争留给他的不光是勋章跟担子，更有扎在精神海深处、看不见的伤。过载的精神力像脱缰的野马，一到静夜里就横冲直撞，惹来一阵阵只有他自己觉着的、能撕碎理智的暴痛。硬压下去，结果是白天更累、更一点就着；靠那些强效神经镇静剂吧，又会把战场上那点敏锐直觉给弄钝了，他不乐意。多少个晚上，他就那么干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等天亮，或者指望累到极点换来的那点短暂又空白的昏沉。
直到云澈来了。
头开始的调理，是小心又温和的。云澈没急着下猛药，倒像个最耐烦的园丁，先仔仔细细地瞧这块被糟践狠了的“地”。他通过脉象、能量流动里那些细微的磕巴、还有墨焰不经意间露出的乏劲儿，一点点拼出这伤的全貌。那不光是身子里的暗伤，更是精神力透支太过、常年绷在高压线上留下的、钻进魂儿里的“裂口”跟“淤堵”。
云澈给他特配的安神茶，起先喝着清苦，后来渐渐能咂摸出点回甘。茶方子不是死的，云澈会瞅着他每天的精神头、军务压不压人、甚至天气变不变，微妙地调里头几味草药的份量。墨焰记得有一回，他连着处理了三天边境摩擦的急报，精神海隐隐又有要沸的苗头，那晚的茶里就多了丝极淡的、带着冰雪气儿的寒晶苔味道，正好把那股躁动的火星子给抚平了。
针灸来得更直接些。云澈的针，细得跟毫毛似的，落在他头颈、背脊那些特定穴位上时，先是一点微凉，接着是种说不清的酸胀跟疏通感。那针好像不是扎在皮肉里，是直接碰着他那狂暴乱窜的精神力场了，像一双又温和又有劲儿的手，把打结的乱麻一缕缕捋顺，把堵死的能量通道轻轻推开。每回治完，身子是有点乏，可精神深处那根时刻绷紧的弦，却能得着短暂的、金贵的松快。云澈起针后，手指头总带着温润的治愈系能量，在穴位边上轻轻揉按，那股暖流好像能透过皮子，直钻进魂儿里最乏的那个角落。
最特别的，是云澈精神力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安抚。当他全神贯注给墨焰调理的时候，那股纯净、平和、满是生机的精神力场便会自然地铺开，像春天最煦和的日头跟最清新的雨水，悄没声儿地包住墨焰那跟暴风过境似的精神世界。不是硬碰硬，不是强压，是包容着、引着、抚着。在那样的场子里头，墨焰那躁动的精神力会不自觉地被“染”上同样的平静，慢慢歇下来，像被驯服了的猛兽，收了爪子，归于沉寂。
不知从啥时候起，夜晚不再那么难熬了。从需要药物帮着，到只要云澈在身边，握着他的手，或者光是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跟体温，墨焰就能慢慢驱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沉进黑暗的怀里去。噩梦来得少了、也轻了，就算偶尔冒个头，也总有一道温暖又扎实的意识之光及时把他拽回来，耳边是云澈带着睡意却满是安抚的嘀咕：“没事了，我在呢……”
日子一天天过，水滴石穿。云澈的医术跟那无微不至的顾惜，像最精细的修补活儿，一点点弥合那些深深的裂口，疏导淤堵的能量，滋养枯涸的精神。
变化是慢的，可也是真真的。墨焰自己头一个觉出来的是睡觉踏实了，接着是白天那种如影随形、得费意志力去压的烦躁跟头痛的劲儿，明显弱了。他情绪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当平和，琢磨事儿的时候，精神海里不再有那种背景噪音似的刺痛来搅和，变得更清明、更专注。
这变化，连军部那些最熟他、也最怵他的同僚跟手下，都敏锐地逮着了。
有一回开高级战略会，某位激进的将领因为提案连着被驳，上了头，话里话外甚至带上了对墨焰保守策略的拐弯抹角质疑。搁以前，墨焰或许只需要一个冰碴子似的眼神，或者几句没温度却沉得压死人的反问，就够让整个会议室气压骤降，那位将领更是得冷汗涔涔。可那次，墨焰只是平静地听他说完，深金色的眼睛里没半点被冒犯的怒气，只有理性的掂量。他甚至微微抬了下手，止住了旁边想出声呵斥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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