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知从侧门廊下走出来的时候,知府正站在照壁前面,对着杨宪离去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知府大人。”
知府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赵同知,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层变化:先是惊,然后是尴尬,最后是一种复杂的、介于讨好和戒备之间的笑。
“赵大人,这么晚了,你也没歇着?”
赵同知慢悠悠地走过来,双手拢在袖中,步伐不急不缓。他看了一眼照壁前石台上残留的墨渍,又看了看知府手里还攥着的印泥盒。
“刚才好像有马蹄声,吵醒了。”赵同知随口说,“出了什么事?”
知府笑了笑:“没什么大事。杨大人来要了一份批文,格物院的人要在辖区内搭个什么塔,咱们底下的管事拦了人家,人家不高兴了。我签了个字,盖了个章,打发了。”
“格物院?”赵同知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搭什么塔?”
“信号什么中继……我也没细问,反正是朝廷的衙门,开个方便就是了。”
赵同知点了点头,没紧着追问。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像是在想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杨大人在临淮查田亩的差事,什么时候挪到咱们凤阳来了?”
知府的笑僵了一下。
赵同知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是中书左丞,奉旨清查田亩,差事原本在定远,跟咱们凤阳府城有什么关系?这几天在城里转来转去,找粮商的麻烦,找县衙要档案,现在连格物院搭塔的事都要管。知府大人不觉得蹊跷?”
知府搓着手,不接话。
赵同知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我是替知府大人着想。他深更半夜跑来,要您签一份跟查田亩八竿子打不着的批文,您就签了。万一这个格物院的工程出了问题——比如说占了民田,或者毁了什么古迹——这批文上盖的可是您的印。”
知府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同知再添一把火:“皇觉寺那个地方,您不是不知道。龙兴圣地,陛下出家的地方。两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在那里叮叮当当地搭铁架子,传出去……”
“没关系,那两人的文书上已经明确写了中书省同意这件事。”知府打断了他。
赵同知等着下文。
知府把印泥盒轻轻搁在石台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赵大人,这个批文是杨大人要的,杨大人是中书左丞。格物院是朝廷的衙门,有中书省公文有差令。我签这个字,天经地义。出了事,有公文在前头挡着;不出事,杨大人那边也算给了面子。我们给人家翻来覆去地折腾,不给人家建,那才叫蹊跷。”
赵同知看着知府。
知府笑了笑,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同知一眼。
“赵大人,我在凤阳也待了好几年了,有一条心得:不知道的事,不沾;知道了的事,不碰;别人要做的事,不拦。杨大人要查什么,让他查去。他查得着是他的本事,查不着他自己回京交差。咱们凤阳府,好吃好喝招待着就行了。”
说完,知府裹紧外袍,拖着耷拉着的官靴,回后院睡觉去了。
赵同知站在院子里,目送那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
赵同知穿过夹道,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的书房在府衙东路的最里头,单独一进院落,有自己的门房和值夜的长随。院子不大,但整洁安静,比知府的签押房宽敞得多。
进了门,管事已经候在里头了。
就是白天去皇觉寺盘问格物院那两个年轻人的那个管事。他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看到赵同知进来,立刻站起身。
“坐。”赵同知说了一个字,自己先绕到书案后面坐下。
案上的条案很宽。左边一摞是知府衙门的日常公文,右边一摞是各县递上来的水情通报和赈灾清册。两摞公文都用黄铜镇纸压着,摆放齐整。他伸手把右边底下一份仁寿县送来的密件抽出来,随手翻了翻,又放回去。
管事小心地问:“赵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赵同知没答他,反而从案头抽出一本翻旧了的《大明律》,翻到其中折了页角的一处。
管事认得那一页。上面是关于“越境行牒”的条文。赵同知三天前就折了这个角,当时他判断那两个年轻人手里只有中书省的公文,没有更高一级的授权,所以在程序上可以设卡。
现在杨宪多了一张知府亲笔签的批文。
赵同知把书合上。
“知府不肯挡。”他说。
管事:“知府他……”
“他不是不肯挡杨宪。”赵同知慢慢说,“他是不肯替谁挡任何事。这个人当了几年知府,从来不做决定。赈灾粮怎么分,他不管,交给我;粮商的许可文书签不签,他不管,我拟好了他盖章;田亩交易的审核流程怎么定,他不管,按老规矩来。他就干两件事:请客吃饭,还有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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