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灯火远远地冒出来。
杨宪远远看到门口有人影在走动,是他带来的随从。
杨宪翻身下马,脚还没站稳,就看到属下老周从门里迎出来。
老周的脸色不对。
那种不对不是害怕,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杨宪跟这个人搭档多年,知道这种表情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事情坏了,而且坏得很彻底。
他刚才还在马背上翘着嘴角的那股劲,在这一瞬间没了。
“说。”
老周压低声音:“恒丰号那个掌柜,死了。”
杨宪停住了。
“哪个掌柜?”
“就是那个醉酒吹牛说‘京城有大人物点过头’的。姓孙,孙管事。白莲教被捕后第二天,恒丰号以外派办货的名义把他送出了凤阳。咱们的人一直在城门口蹲着,等他回来就动手。”
“今天回来了?”
“回来了。人没进城,死在了城外三里的一条水沟里。”
杨宪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他不是在气一条人命没了。
他是在气自己被人抢了先。
这个孙管事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人证。白莲教那个线人提供了“京城有大人物”的传闻,但传闻不是证据。孙管事是恒丰号内部的人,他的口供才能把“传闻”变成“指证”。
杨宪等了好几天,就等这个人回凤阳。他不在城里抓,是怕打草惊蛇——恒丰号的人还在城里活动,万一动手时走漏消息,整条线就断了。
他想等孙管事一进城门,趁落单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拿下,连恒丰号都不知道,直接开始审。
计划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有人比他更快。
“尸体在哪儿?”
“义庄。凤阳府的仵作已经验过了。”
“结论?”
老周的嘴角抽了一下:“醉酒失足,溺毙。”
杨宪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义庄在城南,一间低矮的土屋,门口挂着发黄的白布条。杨宪进去的时候,看守义庄的老头正打瞌睡,被他一脚踢醒。
尸体停在一块木板上,上面盖着草席。
杨宪把草席掀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部浮肿,皮肤泡得发白。口鼻之间有泡沫状的淤泥残迹,衣服还是湿的。
凤阳府仵作的验尸报告就搁在旁边。杨宪扫了一眼,没拿。
他蹲下来,自己看。
先看脸。口鼻泡沫,颜色发灰,混着细沙。符合溺水。这一条没问题。
再翻眼皮。眼球充血,也符合。
看脖子。没有勒痕,没有指印。
看双手。
杨宪拿起尸体的右手,翻过来,凑到油灯底下。
指甲剪得挺短,指甲缝干干净净。
他放下右手,拿起左手。一样,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
杨宪盯着那十根手指看了很久。
老周站在旁边,小声问:“有什么不对?”
“你把手伸进水里试试。”杨宪没抬头,“如果你还醒着,你会挣扎。手会乱抓,指甲缝里一定嵌泥沙。他的指甲缝干干净净,他落水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老周想了想:“仵作说胃里有大量酒液,四五壶的量。喝成那样,确实能不省人事。”
“四五壶。”杨宪重复了一遍。
他掰开尸体的嘴,把嘴唇翻开,内侧、牙龈、舌根,一寸一寸地看。
干净。
没有擦伤,没有淤血,没有牙齿磕碰嘴唇内壁留下的痕迹。
如果是被人按着脑袋强灌的,嘴巴里不可能这么干净。酒壶嘴撬牙齿,牙齿磕嘴唇,挣扎时咬舌头——总会留下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说明酒是他自己喝的——或者说,是在一个他觉得安全的环境里,被人以正常方式劝着喝下去的。
杨宪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这具尸体。
一个被恒丰号“外派办货”、实际上是被藏起来的人。他刚回到凤阳地界,还没进城,就死在了城外水沟里。
他是自己跑到城外水沟旁边,独自喝下四五壶烈酒,然后一头栽进去的?
谁信?
但证据就是这么说的。
胃里有酒,自愿喝的,喝多了,失足落水,溺毙。
每一个环节都说得通,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处都不留暴力痕迹。
杨宪闭了一下眼。
这不是杀人。
这是“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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