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字。
叮当、叮当、叮当——
镰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十多个长工几乎是同时跪下去的。
膝盖砸在泥地里,有人已经开始磕头。
没人犹豫。
这些人本就是佃户。
被管家大半夜从被窝里拖出来,塞了把镰刀就往山里赶。
谁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只知道不干就要被赶出庄子。
现在好了。
钦差在上头,刀在旁边。
该跪就跪。
李家管不管他们吃饭另说,谋反的事他们不沾。
唯独一个人没跪。
管家。
他反应慢了两息。
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攥住驴缰绳,两腿一夹驴肚子,撒腿就往谷底南侧跑。
驴跑不快,但管家不管了。
两巴掌抽在驴屁股上,那驴叫了一声,哒哒往前蹿。
没蹿出二十步。
南侧的黑暗里突然冒出几个人影。
护卫队长一把攥住驴笼头,另一只手揪住管家后领,往地上一摔。
管家结实拍在泥里。
驴被松开了,原地转了两圈,自顾自啃起旁边的草。
管家趴在地上。
嘴里全是泥。
还没来得及挣扎,后背就被一只靴子踩住了。
“别动。”
护卫队长的声音懒洋洋的。
管家顿时不敢动了。
杨宪走下山坡,进了谷地。
火把照亮了周围一片。
青麦倒了一地。
这些麦子,明显还不到收割的时候。
麦粒里正灌着浆,强行割下来就是糟蹋粮食。
已经割倒的有大约三分之一,码在田埂旁边。
没割的还立着,麦芒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杨宪弯下腰。
他伸手拔起一根被割断的麦茬。
断口。
新鲜。
汁液还是湿的。
杨宪直起身,把麦茬递给身后的克番。
“记下来。”
他说。
“断口含水,割断不超过两个时辰。麦穗青黄,尚未成熟,属强行收割以毁凭证。”
沈老兄接过麦茬,凑到火把旁仔细看了看。
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炭笔和册子,就着火光开始写。
这次在队伍里,他不只是克番的翻译,也是书吏,负责处理文书和记录工作。
虽然只是个小吏,但毕竟是在钦差的队伍里。
真查出东西,功劳也会算他一份。
时间,地点,断口状态,汁液颜色,麦茬高度。
一笔一笔,写得规矩。
杨宪没等沈老兄写完。
他举着火把往前走,观察着这片田野。
田埂整齐。
踩得瓷实,两侧修了浅槽引水。
水渠从田埂旁穿过,通向更远处。
有竹管接引山泉水,竹管上包着麻布防裂,接口处用桐油封过。
杨宪沿着水渠走了十几步。
渠壁上长着薄薄的青苔。
几年的功夫了。
不是新开的荒地。
至少三五年。
杨宪站在田中间,环顾四周。
这片谷地比地图上画的还要大。
左右两侧延伸出去,火光照不到尽头。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长工。
三十多个人。
三十多个人割了大半夜,才割了三分之一。
这得多少亩?
杨宪把火把交给护卫,走回沈老兄那边。
沈老兄已经写完了断口的记录,正站起来四处张望。
“明天天亮。”
杨宪对沈老兄说。
“让克番带着那几个助手来丈量田亩,一块田一块田地量。所有数据现场记录。”
沈老兄翻译完,克番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在火光中泛着金色的麦穗。
眼睛亮了。
这可比在县衙后堂算那些假账更有意思。
杨宪转身走向被按在地上的管家。
护卫把管家提起来。
管家五十来岁,精瘦,一张脸灰败。
嘴里的泥还没吐干净。
杨宪站在他面前,从上往下看。
“李家的?”
管家哆嗦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杨宪也不急。
他伸手从管家腰间扯下一块腰牌。
木制的,背面刻着字。
他翻过来看了看。
“李宅外院管事。”
杨宪念了一遍。
把腰牌扔给沈老兄。
“记上。”
然后他蹲下来,凑近管家的脸。
“你现在有两条路。”
管家瞪着他。
“第一条。你把今晚是谁下的令、什么时候下的、怎么说的,老实讲一遍。本官可以在奏折里写你‘被迫从命,主动交代’。”
“另外……只要你交代得足够多。”
“可以让你功过相抵,甚至有功!”
管家的嘴唇又动了动。
“第二条。”
杨宪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你什么都不说。本官就在奏折里写‘深夜毁证,拒不配合’。”
“什么结果,本官就不细说了。”
他站起来。
“这两条路,去的地方不一样。你想好了再开口。”
杨宪说完,转身走了。
管家跪在地上。
周围的火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嘴里还有泥土的味道。
三息。
五息。
“大人——”
管家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沙哑,带着哭腔。
“是老太爷。今天下午,亲口吩咐的。说——说让天黑之前全割完——”
管家是真的后悔啊!觉得自己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收到相爷那封信的时候,管家就觉得该听相爷的话。
但是,他只不过是李家的家仆,当时,他甚至都没有发话的资格。
后面,他也只能听从老太爷的安排做事。
如今,他可不想给李家背锅。
听到管家的话,杨宪脚步一顿。
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继续记。”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沈老兄说道。
喜欢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