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立刻竖起耳朵。
他倒要听听，李先生怎么评价他定下的户籍制度。
“马大叔，户籍制度，往好了说，是三根柱子。”
李去疾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稳人心。”
“天下刚打完仗，人死了一半，活下来的人东一撮西一撮，今天在这个村，明天在那座城。”
“朝廷把人定在籍贯上，告诉他们：你家几口人，几亩地，该交多少粮，该服多少役。”
“清清楚楚。”
“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明天怎么过。”
“有了户籍，至少知道明天还得种地、交粮、服劳役。心里有底，就不容易闹事。”
朱元璋微微点头。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当初定户籍的时候，他想的就是这个。
李去疾继续道：“第二根柱子，省钱。”
“要是不定户籍，朝廷要征兵，是不是得满天下找人？”
“要收税，是不是得挨家挨户查地？”
“要调工匠修城墙，是不是还得临时抓人？”
“每一件事都得现找人，现组织，现管理。”
“那得花多少人力？多少银子？”
“有了户籍，军户世代当兵，匠户世代做工，民户世代种地。”
“朝廷不用找，不用抓，按册子点名就行。”
“省事，省钱，也省心。”
朱元璋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李先生真是明白人。
这第二点，更是他当年拍板定下的核心考量。
兵源、劳役、税收，全靠这套户籍兜底。
“第三根柱子，防豪强。”
“这个不用我多说。”
“马大叔您肯定比我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清楚！”
“那些个地主老财，就爱藏人口！”
“明明家里有三十口人，报给朝廷的就五口。剩下的全是隐户，不用交税，不用服役，全成了他家的私产！”
“皇上要是不定户籍，让他们这么藏下去，国家的税从哪儿收？兵从哪儿出？”
“全让这帮蛀虫给掏空了！”
他推行黄册和鱼鳞册，就是为了把人口和土地钉住，不让地方豪强钻空子。
朱橚也听得认真，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李去疾点点头，说道：“所以，马大叔，皇上设这套户籍制度，是为了‘治’。”
“治天下乱局。”
“治豪强隐匿。”
“治百姓流离。”
“这个初衷，没问题。”
朱元璋挺了挺胸膛。
听听！
李先生亲口说的，没问题！
但李去疾紧接着话锋一转。
“可是，马大叔，这套制度用久了，会结出两样东西。”
朱元璋一愣：“哪两样？”
“第一样，叫‘死水’。”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慢慢说道：“父亲是什么户籍，儿子生下来，基本就是什么户籍。”
“一个人生下来，这辈子做什么，能做什么，几乎就被籍贯定死了。”
“水被圈在一处，流不出去，日子久了会怎样？”
朱橚低声道：“会臭。”
“对。”
李去疾点头。
“人也一样。”
“一个人若是知道，无论自己多努力，多聪明，子子孙孙都只能干这一件事，他会怎么想？”
“他会认命。”
“会麻木。”
“会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也这样了。”
“朝廷要听话的人，可人听话久了，也容易没了心气。”
朱元璋的思维不由发散起来。
他仿佛看到，一百年后，京城里那些世袭的匠户。
有些人手艺一代不如一代。
问他们为什么不好好学，他们只会摊手。
“学好了又怎样？”
“我爹是匠户，我也是匠户，我儿子还是匠户。”
“朝廷要多少活儿就有多少活儿，熬过去便是。”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懒。
这是看不到盼头。
李去疾没停，直接抛出了第二样东西。
“第二样，叫‘墙’。”
“看不见的墙。”
“军户和民户之间，有一道墙。”
“匠户和军户之间，也有一道墙。”
“商户更低一等，连正经人家都算不上。”
“这道墙不是砖砌的，是规矩砌的，是律法砌的，也是人心里的偏见砌的。”
“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贴上不同的标签。”
“然后告诉所有人，穿这身衣服的人低一等，干这份营生的人低一等。”
“这种念头一旦长在人心里，就难拔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头压了下来。
这话他不太同意。
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有什么问题？
天下从来不都是这样？
士农工商，长幼尊卑，君臣父子。
没有上下，没有贵贱，没有规矩，天下还怎么治？
张麻子那个故事里，追求“人人平等”的目标，确实很吸引人。
他若还是当年那个吃不上饭的朱重八，说不定真会帮张麻子把旗子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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