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把笔搁下,把两封信分别装好。
第一封交给钱谷,走正常的驿递,但要加密,派人亲自送到通政司。
第二封交给马宗腾安在福州城外驿站里的商队信差,走商路,不进官驿。
信使进来接信的时候,何明风对他说了一句话:“如果信被人截了,你不用管,自己能跑就跑。”
“信的内容他们拿到也无所谓——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在查大同。”
信使点头,把信贴身藏好,转身走了。
白玉兰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大人,你放这个消息出去,不是等于告诉韩金锁你在查他?”
“就是要让他知道。”
何明风把桌上的墨迹擦干净,“韩金锁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把走私的证据锁在铁皮箱子里了。”
“他只知道我在福建招兵买马,造船练兵。”
“但他不知道我查到了什么。放一个模糊的消息出去——‘何明风在福建查到了走私案,涉及大同’——传到韩金锁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白玉兰想了想:“他会猜你到底查到了多少。”
“对,他会猜,会疑,会让人去打听。”
“他的人一动,就会有人看到他的人在动。”
“动得越多,露的马脚就越多。”
何明风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
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他在幽云的时候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我在大同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出破绽。”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在明,我在暗。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只知道我有东西。”
“这种不确定,比直接弹劾他更让他难受。”
何明风放下茶碗,茶碗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难受了,就会犯错。”
“他犯了错,我就不用等到回京再动他。”
“也许在海上就能接到京城的消息——韩金锁被锦衣卫拿下了。”
“沈安那个人,从来不会闲着。”
何明风眉眼中似乎凝结了冰霜。
说话间,赵虎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大人,夫人来信了!”
这句话落下,何明风眉眼间的冰霜似乎又一下子化开了。
葛知雨的信夹在一包衣服中间,衣服是巧手坊的针线活。
几件夏天的薄衫,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
信很薄,只有一页纸。
“夫君见字如面。”
“巧手坊分号已于五月十六日开张,铺子在承天门外西首第三家,铺面不大,但光线好。”
“马大人帮忙找了两个本地绣娘,手艺不错,正在带。”
“幽云来的几个老绣娘也安顿下来了,住在铺子后面。”
“京城一切安好,勿念。”
“娘托人捎来腌萝卜一坛,寄了些在包袱里,你尝尝。”
“出海的时候,往北看一眼。”
信的最后一句——“出海的时候,往北看一眼”——写得比前面的字小一些,墨色也淡一些,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上去的。
何明风看着这句话,看了很长时间。
往北看一眼。
北边是京城,是承天门,是巧手坊分号。
她大概每天也会往南看一眼,虽然南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闽江口的方向。
何明风拿起笔想写回信,铺开纸,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了很长时间。
墨干了,他又蘸了一次。
他有些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我在这里很好?
但他在船厂天天跟木屑和火药打交道,手背被碎木划了好几道口子,算不上好。
说我想你?
这话他这辈子都没在纸上写过,说不出口。
说我一定活着回来?
这话不能写。
写了就成了承诺。
承诺了万一做不到,信就成了遗言。
还是算了……
何明风把葛知雨的信叠好,塞进怀里。
晚上就吃了那坛腌萝卜。
腌萝卜又脆又酸,花椒味很足,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当晚何明风没有回驿馆,在船厂待到很晚。
三条新封舟并排泊在码头上,桅杆上的绳索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船壳板上的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桐油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尽,混着闽江口的潮水味和海泥的腥味,漂浮在夜空中。
船厂里除了值夜的更夫,没有人。
木屑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闽江口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点渔火在江面上闪一下就灭了。
何明风走到第一条封舟的船舷边上,伸手摸了摸船壳板。
木板被桐油浸得发亮,摸上去光滑而冰凉。
铆钉头一个个凸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铠甲上的铆钉。
月光把何明风的影子投在甲板上,长长的,从船头拖到船尾。
站在船头往北看,北边是闽江口外面的海,海那边是长江口,长江口那边是运河,运河那头是京城。
京城承天门外西首第三家,有一间铺面不大但光线好的绣坊,绣坊里有个穿素色褙子的女人,每天都往南看一眼。
……
陈木根提前九天把第一条封舟交了工。
按他原来的估算,改钩子榫、换铁力木横梁、重做舵柄夹角。
这三样改动加起来要多花二十天。
何明风批了四千二百两银子的超支,他又从福州船厂的老工匠里硬凑出四个能凿大榫的老师傅。
带着徒弟两班倒,人歇凿子不歇,终于在第八十一天的傍晚把最后一道桐油缝捻实了。
傍晚的闽江口没有风。
江面平得像一面铜镜,夕阳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暗金色。
新封舟泊在船厂码头的尽头,船身被桐油浸得发亮,三道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
桅杆顶上的旗绳还没有挂旗,空空的滑轮在微风里轻轻转动。
船壳板的接缝处捻着桐油石灰,每一道缝都捻得均匀密实,用手摸上去光滑如镜。
陈木根站在码头上,离船还有二十步远,不走了。
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过家。
吃在棚子里,睡在棚子里,每天最早一个到工地,最晚一个走。
有一次给龙骨凿榫眼,凿子打滑,在他左手虎口上削掉了一块肉。
他把伤口用布条一缠,继续凿。
后来伤口感染化脓,整个左手肿得像个馒头,他才让徒弟去找严郎中。
严郎中说再晚来两天这只手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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