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靖安府的街巷,人来人往,车马辚辚。
“顾昭在蓟镇,韩彪在宣府,巴图尔在张家口。”
“他们手里有兵,有心腹,有愿意干事的人。”
“我一个一个查,从蓟镇开始,查完了再查宣府,查完了宣府再查大同。”
“一个卫所一个卫所过,一个兵一个兵对。”
“查出一个空额,追回一笔饷银,查出一个贪官,参他一本。”
郑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这一刀下去,会得罪很多人。”
何明风转过身来,看着郑明远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幽云的兵,在蓟镇城墙上用命在守。有人在后面吃他们的空额,拿他们的人头换银子。”
“郑大人,你说这一刀该不该砍?”
郑明远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在何明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先去蓟镇。我这边缉捕司的人手,你随便调。”
何明风点了点头。
……
何明风到了蓟镇。
蓟镇的城墙还在修。
坍塌的那段女墙已经重新垒起来了,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浅,远远看去像一道伤疤。
城墙上的垛口加高了半尺,箭楼也翻新了,顶上铺了新瓦,瓦片在阳光下闪着青光。
顾昭站在城门口等他。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左臂吊着绷带,绷带在脖子后面系了一个结。
他的脸色比何明风离开时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神是亮的。
何明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
顾昭用右手摸了摸左臂的绷带,“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拆。”
“左手不能用,右手还能动。”
“右手能动就能骑马,能骑马就能打仗。”
何明风看着他,没有说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风,说出来没有意义。
“进去说。”顾昭侧身让路。
两人穿过城门洞,走上城墙。
顾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何明风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城墙的青砖上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操练。
巴雅尔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长棍,喊口令。
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士兵们动作整齐,铁甲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铁匠铺里的锤击。
何明风站在城墙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是新兵?”
“新编的蓟镇营。”
顾昭站到他身边,“一千二百人,从蓟镇本地招的,还有从阿尔斯楞那边过来的骑兵。”
“巴雅尔在练他们的队列,巴图尔派了人来教他们骑射。”
“等练成了,蓟镇就不是一百多人守城了。”
何明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军册,递给顾昭。
“蓟镇卫的军册,我看过了。”
“兵额一千二百人,实存八百四十三。”
“缺的三百五十七人里,逃兵一百二十,病故八十,伤残六十,剩下的九十七是‘暂缺’。”
“‘暂缺’是什么意思?”
顾昭接过军册,翻到那一页,目光在“暂缺”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意思是,兵还没招上来。”
“招不上来,还是不想招?”
顾昭合上军册,递还给何明风。
“蓟镇卫的指挥使叫周德兴,他在蓟镇待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兵额从来没有满过。”
“最多的时候八百多人,最少的时候不到六百。”
“兵部和户部按一千二百人的定额拨饷,银子到了周德兴手里,发出去的只有八百多人的饷。”
“剩下的三百多人的饷银,去了哪里,你自己想。”
何明风把军册收进袖中。
“周德兴现在在哪里?”
“在蓟镇卫所,他不太出门。”
“蓟镇打仗的时候,他躲在卫所里没出来。”
“后来韩彪带着援军到了,他才从卫所出来,站在城门口迎接韩彪,说‘援军来得正好’,韩彪没有理他。”
何明风抬起头看着远处蓟镇卫所的方向。
卫所在城的东南角,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拿着长枪,枪头锃亮。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何明风知道,底下藏着的东西,表面看不出来。
当晚,何明风去了蓟镇卫所。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白玉兰和两个亲兵。
他不怕周德兴不配合。
一个敢在蓟镇打仗时躲在卫所里的指挥使,胆子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周德兴在卫所的后堂接待了他。
周德兴五十来岁,矮胖,脸上油光光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像个和气的商人,不像个带兵的将军。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官袍,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点心是桂花糕,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何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德兴拱手弯腰,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何明风在主位上坐下,没有端茶。
“周指挥使,蓟镇卫的军册,本官看过了。”
周德兴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像一张糊在脸上的纸。
“军册?哦,军册。大人看过了,有什么问题吗?”
“缺额三百五十七人。本官想知道,这些缺额是怎么回事。”
周德兴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绵长而沉重,像一个背负了太多委屈的人在倾诉。
“何大人,您是不知道,蓟镇这个地方,兵难招啊。”
“苦寒之地,俸禄又低,谁愿意来?”
“往年还能从附近的州县征一些兵,这几年庄稼收成不好,百姓饭都吃不饱,谁愿意来当兵?下官也是没办法。”
何明风看着他那张油光光的脸。“周指挥使,蓟镇打仗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德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太烫,烫得他龇了一下牙,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下官……下官在卫所调度粮草。”
“蓟镇被围了三天,粮草从哪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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