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葛知雨知道，母亲并没有全信。
做娘的，对女儿的心思总是格外敏感。
你说不难受，她偏觉得你难受。你说明风没问题，她偏觉得有什么问题你没说。
这就是娘。
……
晚饭摆在堂屋，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鲤鱼汤是葛夫人亲手炖的，汤白如乳，上面飘着几片香菜。
“明风，好吃吗？”葛夫人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太好吃了！”何明风由衷地赞叹，“岳母，您这手艺，开个酒楼都能发大财。”
“少拍马屁。”
葛夫人笑着骂了一句，但脸上笑开了花。
齐哥儿坐在葛知雨旁边，碗里的饭堆得冒尖，他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柳氏时不时给他夹菜，他就一直吃，一直吃，来者不拒。
吃到一半，齐哥儿忽然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让满桌子人瞬间安静的话：
“姑姑，您什么时候生小弟弟？”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消失了。
柳氏的脸一下子红了，在桌子底下掐了齐哥儿一把。
齐哥儿“哎呦”一声，委屈地看着母亲：“娘，您掐我干什么？是您昨晚跟我说——”
柳氏赶紧捂住了齐哥儿的嘴。
何明风看了葛知雨一眼，葛知雨的脸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笑的。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齐哥儿。
“齐哥儿，你姑姑生小弟弟的事，还得等一等。”
“等姑父把幽云的坏人打跑了，就让你姑姑生。到时候生了小弟弟，你帮姑姑带好不好？”
齐哥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好！我带他玩！我把我的弹弓给他玩！”
“你那弹弓打鸟都打不着，还给人玩。”
柳氏笑着吐槽。
“我打得着！”齐哥儿急了，“上次我还打了一只——”
“打的是隔壁王婆婆家的鸡。”
柳氏替他说完了。
齐哥儿瘪了嘴，不说话了，埋头继续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满桌子人都笑了。
葛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用手帕擦眼角。
何明风低头喝汤，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葛知雨看着何明风，心里那块小小的石头，忽然轻了一些。
……
何明风在葛家蹭了两天饭，日子过得舒服得像泡在温泉里。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去书房跟葛夫子喝茶聊天，中午葛夫人炖汤，下午逗齐哥儿玩，晚上跟葛知雨在院子里散步。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请帖就来了。
不是一张，是一摞。
白玉兰把这些请帖从何府搬过来，摞在桌上，整整齐齐，像一堵纸墙。
“大人，第十七封。”
白玉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一脸“我早就跟你说过”的表情。
“礼部周侍郎、通政使司王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大人、定远侯府……还有几个名字我念都念不顺溜。”
“要不要我替你回信说你身体不适，一概不见？”
何明风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看了看落款，叹了口气。
“算了，该去的还是要去。”
何明风挑了周侍郎的请帖，决定先去这家探探风。
周侍郎家在城东，三进的宅子，比葛家大了一倍不止。
雕梁画栋，假山流水，院子里还养了两只孔雀。
何明风进门的时候，那两只孔雀正好开屏，把他吓了一跳。
“何大人！何大人！可把你盼来了！”
周侍郎站在二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袍子，脸上的笑容堆得比门口的石狮子还厚。
他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个和气的弥勒佛。
但何明风知道，能在礼部混到侍郎的人，不可能是单纯的弥勒佛。
“周大人，叨扰了。”
何明风抱拳。
“哪里哪里，何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周侍郎拉着何明风的手，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路引进花厅。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很精致——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蟹黄豆腐、几样时令鲜蔬，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何明风坐下，周侍郎亲自给他斟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侍郎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聊幽云战事，何明风说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细节，周侍郎连连点头，说“何大人真乃国之栋梁”。聊朝堂局势，何明风说“方首辅老成谋国”，周侍郎也说“方首辅老成谋国”，两人像两个复读机，重复了七八遍。
聊到最后，周侍郎忽然叹了口气。
“何大人，晚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明风放下酒杯，心里想：来了。
“周大人请讲。”
“何大人膝下无子，老夫也略知一二。”
周侍郎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的，“老夫有一女，年方二八，虽然是侧室所生，但是知书达理，容貌也算周正。”
“若何大人不嫌弃，晚生愿将小女送到府上——不必做正室，做个侧室，替何大人生儿育女，也是一段佳话。”
“何大人你是知道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何明风放下酒杯，心里想：果然来了。
“周大人，承蒙抬爱。”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但何某与拙荆伉俪情深，不愿纳妾。”
周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像面团重新揉了一遍。
“何大人误会了，晚生不是要拆散您和葛夫人的情分。只是何大人正值壮年，膝下无子，实在可惜……”
“多谢周大人好意。”
何明风站起来，抱了抱拳，“天色不早了，何某告辞。”
周侍郎还想挽留，何明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那两只孔雀又开屏了。
何明风看了它们一眼，心想：你们倒是会挑时候。
白玉兰在门外等着，看到他出来，嘴角一弯：“大人，我赌一两银子，那家人想给您塞小妾。”
“你猜对了。”
何明风摸了摸头上的汗：“等回去我给你银子。”
白玉兰笑着跟上，“大人，你这表情，像吃了只苍蝇。”
“比吃苍蝇还难受。”
何明风翻身上马，“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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