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开始的时候,专家组发现整改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原因开始浮现:设备技术改造的方案涉及多个国家的设备体系,没有标准对照;不同区域的工况数据之间差异太大,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很难进行比对;以及部分专业问题缺乏数据支撑,超出了专家组的技术储备。
一天傍晚,钱工坐在专家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西德设备的技术手册。他已经翻了三个小时,但那份手册是德文的,其中有不少技术术语超出了他的专业范围。他合上手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旁边的年轻人小陈凑过来说:钱工,要不我们去请教一下林顾问?他手里应该有一些多国设备的技术资料。
等等再看。钱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等我们把眼前这批问题理清楚了,再去找他不迟。
他重新翻开手册,又看了两页,然后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段关于液压系统工况适配的文字上,那段文字里有几个关键的参数定义,他一时无法确定。
吕副主任在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室里正在翻看一份刚汇总上来的整改进度表,进度表的最后一页是一组对比数据:梳理的六百四十七个项目,简单明确项占三分之一强,复杂关联项占近四成,余下的项目则涉及跨体系、跨区域或多方协调,几乎无法在现有框架内独立解决。
他放下那份进度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两行数据在意识里反复浮现。他想起林墨散会时说的那句话,那句关于越往后越复杂的提醒,在走廊里安静回荡。
十二月下旬,全会的公报发布了。二轻局的报纸分发得比往常更快一些,那天早晨,办公室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张副部长在部务会上第一个做了表态发言。会后,轻工系统主动核查项目引进乱象并推动自我纠偏的做法被写进了系统内的工作通报,作为积极落实全会精神的正面典型。
主动自查、主动整改被多次提及,各地轻工系统纷纷跟进,上报材料由各地主管部门陆续汇总到部里,在轻工系统内部形成了示范效应。
二轻局的走廊里比往日多了几分紧凑的脚步声。各科室的干部们进出频繁,从会议室到档案室,从档案室到复印间,一摞摞项目材料和整改报告在走廊里快速传递。
吕副主任在专家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钱工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进度表,眼镜后面是一双被连日高强度工作熬得发红的眼睛。
陈主任,钱工把进度表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咱们目前能独立解决的,已经全部解决了。剩下的一半多项目里,有近一半涉及我们专家组不熟悉的设备体系或工艺路线,还有部分需要跨省甚至跨系统协调,专家组目前的能力确实有局限。
吕副主任在窗前站定,没有回头:如果继续按现有节奏推进,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些问题的框架理清楚?
钱工沉默了片刻:如果参照林墨同志一年考察才完成整个框架的节奏,以我们目前的人力和专业覆盖面,至少还需要半年到八个月,前提是不出现新的跨系统难题。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当年考察组成员里有徐工、赵工他们,他们是实地看过设备的,现在凭材料梳理,很多细节没法还原。
吕副主任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细微嗡鸣,像某种正在积蓄压力的呼吸。
当天下午,专家组内部的汇报会上,气氛跟两周前明显不同。各小组汇报完各自进展后,汇报速度普遍比预期慢,不少汇报人在中途停下来翻看笔记本,像是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手上的数据。
钱工做了总结性发言。他放下老花镜,声音不高:我们的技术储备,在应对单一体系、单一区域的问题时是足够的。但这一次梳理出来的问题,没有哪一个是单纯的。
有的设备问题背后是参数体系的问题,标准问题背后是跨区域协调的问题,工况适配问题背后是气候数据与设备选型对接的问题。这些问题的交叉程度,超出了我们专家组目前的应对能力范围。
他说完这番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有人低头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又合上了。
吕副主任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到了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几个字:进度放缓,需调整策略。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先做现有成果的汇总,把已经解决的问题和正在推进中的项目列表整理清楚。
第二天,二轻局内部关于整改组的讨论开始多起来。有人私下议论整改组自那之后的进展已明显放缓,也有人指出问题本身的复杂性与专家组能力之间的匹配问题。这些讨论并未超出业务范围,但足以引起局里各科室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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