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解成两口子现在可精了。”许大茂压低了一点声音,“他们两口子在鸽子市倒腾东西。闫解成从轧钢厂里搜罗别人闲置的工业券和粮票,他媳妇负责拿到鸽子市去卖,赚个差价。这两年政策松了,查得不严,他们攒了不少钱。听说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搬出去单过,但闫埠贵不让他们走——走了谁交房租?谁交伙食费?”
“阎解旷呢?”
“阎解旷媳妇生了个孩子,正闹着要分房呢。”傻柱接过话头,“但他才进厂没多久,排队分房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所以他家两口子暂时还在闫家挤着,老老实实交房租交伙食。闫埠贵那老头精得很,算得清清楚楚,多一个人就多收一份钱,一分都不少。”
林墨听到这里,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那大山哥家呢?他那边怎么样?”
许大茂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杨大山现在混得不错。厂里前阵子搞技术摸底,他已经能摸到六级的门槛了。你也知道,六级工在轧钢厂是什么待遇——工资高,分房优先,连食堂打饭都能多打一勺。”
“他家两个小子呢”林墨接着问。
“大儿子杨铁军,已经在你们厂的工人社区分了房,也结了婚。”许大茂说,“他那个保卫科的差事,前几年吃香,现在厂里不太重视保卫科了,他虽然是家里的大组长,但待遇跟以前比差了不少。不过好歹房子有了,媳妇娶了,日子也算安稳。”
“他家二小子说要参加高考,考得怎么样?”
“今年考上的,要到外地去读书。杨大山嘴上说‘出去闯闯也好’,心里其实舍不得。”许大茂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感慨,“不过他是要面子的人,不会在别人面前露怯。我碰见他好几回,他都在跟人念叨:‘这小子有出息,比他哥强。’”
“李贤英家呢?”林墨问。
李贤英家一个儿子接了班进了纺织厂,另一个考上了中专,在四九城念书。傻柱说,纺织厂现在加班多,活儿累,但她家那小子能吃苦,干活也踏实。李贤英有时候在胡同口碰见我,说我儿子现在懂事了,知道挣钱养家了,比前几年强多了。
傻柱的语气没有起伏,男人走得早,自己拉扯两个儿子。前几年大的不省心,小的还在上学,全靠她一个人在厂里撑着。现在大的能挣钱了,小的也考上了中专,她总算熬出来了。
院子里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动聋老太太屋前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桌上的菜已经见底了,酒也只剩最后一小半瓶。
林墨端着酒杯,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一圈,从聋老太太的旧屋到后院的围墙,从院墙外的槐树树梢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厂房轮廓。这个院子已经跟十几年前比起来已经截然不同了。
傻柱看林墨走神,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聋老太太那间屋子,又看了看院子外的夜空,忽然开口:墨子,你说这日子,后面还会有动荡吗?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杯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动荡肯定会有,就看有没有影响到院子里,也看院子里的人能不能守住本心
傻柱听了,咧嘴笑了笑:那就行。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把空酒杯放在桌上:不早了,我回去了。予予明天还得上学。
傻柱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收拢到一块儿:你明天走吗?
不走。林墨说,目光在夜色中落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笃定的分量,这次回来,待的时间会长一些,或者不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林墨醒得很早。窗外天还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线才露出一线鱼肚白。他轻手轻脚地穿衣起床,没有吵醒还在睡梦中的陈敏和林予。
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落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站在院子中央做了几组健体操,呼出的白气在干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
程秀英的屋里有了动静,她推开屋门,怀里抱着已经醒来的林予。小家伙裹着一件厚棉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表情,看见林墨在院子里,揉了揉眼睛
爸爸今天还送我上学吗?
送。不过予予,过完元旦之后,爸爸可能又要忙起来了。不过不会一直在外面了。
林予很快又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那你下次在帮我做一个玩具,这回我要一只木头老虎,比小马大的那种。
林墨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我给你做一只比小马大的老虎。林予伸出手,跟他拉了拉钩。
送完林予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是胡同里资历最老的邮递员老吴,看见林墨走进来,把林墨叫住。
小林啊,这里面好像有你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但封口的火漆印上有一个熟悉的图案。林墨接过信封,道了声谢,没有当场拆开,把信揣进外套内袋里。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才轻轻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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