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二楼雅间。
戴铎再次躬身道谢,胤禛让他坐下,吩咐小二上茶,又让侍卫去请大夫——戴铎腿上被踢的地方已肿起老高。
“你一个人来天津?家人呢?”胤禛随口问,只是为打破沉默。他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聊天。
“学生家中贫寒,父母早亡,只有一兄长在老家务农。”戴铎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学生寒窗十年,去年中了举人,今春入京,准备明年会试。只是盘缠用尽,又无门路,只能在天津暂住,靠抄书写信、替人写状子为生。”
这就是寒门学子的悲哀。
十年寒窗,一举中第,以为能改变命运,可到了京城才发现,科举只是敲门砖,门后还有无数道门槛——出身、人脉、银子、靠山。
没有这些,你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过是做个七品县令,在地方苦熬资历,或者干脆候补到老,郁郁而终。
戴铎看透了这点,所以他不急着进京,在天津观望,在寻找机会。
胤禛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自己都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同情别人?
这时,门外侍卫进来,低声道:“四爷,海关那边又递话来了,说……说若想快些,需得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
五千两。
胤禛脸色一沉,手里的茶杯“砰”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
这是明目张胆的索贿,是把他当肥羊宰。
“还有,”侍卫继续道,声音更低,“太医院孙院使派人传话,说金鸡纳霜乃洋药,需经太医院‘详加验看’,确认无害方可入药。这验看,至少需一月工夫。另外,京城几家大药行的掌柜联名上书,说洋药入市,冲击国药,请求朝廷‘慎重考虑’,暂缓采购。”
一张网,一张天罗地网。
海关卡银子,太医院卡时间,药商卡舆论。
这三管齐下,就是要让这差事黄掉。
孙院使是索额图姻亲,药商背后是太子党的利益。
他们不敢明着抗旨,就用这种“合规”的手段拖,拖到皇上失去耐心,拖到四阿哥知难而退,拖到……这差事不了了之。
至于征噶尔丹?至于将士生死?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和顶戴花翎。
胤禛闭了闭眼,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十日来的疲惫、屈辱、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把他淹没。
他想起皇阿玛期待的眼神,想起多伦诺尔死去的士卒,想起自己那碗金鸡纳霜……难道这一切,就要毁在这些蛀虫手里?
“四哥,怎么办?”胤祥急道,他虽不懂其中关窍,可看得出四哥的脸色,那是一种绝望的神色。
“我不知道。”胤禛声音发涩,像砂纸在磨,“我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试过讲理,试过哀求,试过搬出皇阿玛,可都没用。
那些人像铜墙铁壁,油盐不进。
他感觉自己像只蚂蚁,在撼大树,撼得头破血流,大树却纹丝不动。
戴铎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像一道光劈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四爷是在为采购金鸡纳霜之事烦忧?”
胤禛看向他,有些意外。
这事他并未细说,这书生怎会知道?
而且称呼“四爷”,显然知道他的身份。
戴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洞彻:“学生这几日在天津,也听了些风声。说四爷奉旨采购洋药,却处处碰壁。海关卡,户部拖,太医院拦,药商闹。四爷可有想过,为何如此?”
胤禛心中一动,这书生不简单。
他不仅知道自己的事,还一针见血点出关键——为何如此?
“为何?”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因为四爷无党无派。”戴铎一字一句,字字如锤,敲在胤禛心上,
“太子党卡您,是不愿见您立功,在皇上面前露脸,威胁太子地位。大阿哥党拖您,是要逼您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投靠,成为他们对付太子的一把刀。
而那些药商、太医、海关官吏,不过是看主子脸色行事罢了。主子让他们卡,他们就卡;主子让他们放,他们立刻就能找到‘特事特办’的理由。”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一针见血,把那些遮遮掩掩的算计,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胤禛盯着戴铎,像盯着一个怪物:“你一个书生,怎知朝中之事?怎知党争内幕?”
“学生虽寒微,却有一双眼,一双耳,还有一颗会琢磨的心。”戴铎不卑不亢,目光清澈,
“朝中党争,早已不是秘密。太子与索额图,大阿哥与明珠,两党相争,满朝皆知。
四爷此时冒出来,无根无基,却领了皇差,自然成了两党的眼中钉——要么拉拢,要么毁掉。拉拢不成,就毁掉。毁掉的方法,就是让您这差事办不成,让皇上觉得您无能,从此不再用您。”
可怕,一个二十岁的书生,竟能把朝局看得如此透彻。
他不是在猜测,是在陈述事实。
这事实如此残酷,如此赤裸,让胤禛浑身发冷。
他之前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觉得有人刁难,可现在戴铎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让他看清了窗户后的魑魅魍魉,看清了这吃人的游戏规则。
“那依你看,我该如何?”胤禛问,声音干涩。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不管这稻草结不结实,他都要抓住。
戴铎沉吟片刻,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四爷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这么碰下去,直到差事办砸,皇上失望,您从此泯然众人,在皇上的眼中就是一个废物皇子。第二条,换种办法,不仅把差事‘办成’,还要让皇上看见,您是怎么‘办不成’的。”
胤禛皱眉:“什么意思?”
他听不懂,办成就是办成,办不成就是办不成,什么叫“让皇上看见是怎么办不成的”?
“意思就是,”戴铎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有魔力,让胤禛不自觉凑近,
“这差事,您办不成。不是您不想办,是有人不让您办。您要把这‘办不成’的真相,原原本本,摊在皇上面前。让皇上看看,这朝中党争,已到了什么地步——连皇子奉旨办差,都有人敢明目张胆地阻挠,敢拿军国大事当党争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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