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棒梗走在上学的路上。
书包背带勒着肩膀，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他那个夹在语文书里的小本子。本子上的暗语已经写了大半本了。
他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左右看了一圈。
巷子里只有一个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中年男人。棒梗等那人走远了才闪身拐进死胡同。
墙根第三块砖。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住砖的边缘。砖头松动了。轻轻一拉就出来了。
暗格里有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四行字。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不像先生写的。棒梗没见过先生的字迹，但之前收到的纸条都是两到三个字的简短指令。今天这张不一样。
第一行：确认是原话还是转述。
第二行：近期注意赵铁柱父亲有无与陌生人见面。
第三行：记录所有新出现的人名和时间。
第四行：不准主动接触赵铁柱的父亲。
四条指令。比以前的信息量大了很多。
棒梗把每一行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认记住了。然后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嚼了十几下，咽下去。纸条的味道干巴巴的带着一点墨水的苦。
他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写好的新情报纸条叠成细条塞进暗格。
砖头推回去。泥土盖上。
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快步走出死胡同。
走在大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那四条指令。
第一条：确认是原话还是转述。
这个好办。下次见赵铁柱的时候再问一句就行。你爸说的是姓王还是你自己猜的？这种话在小孩之间聊天问出来不突兀。
第二条：注意赵铁柱父亲有无与陌生人见面。
这个有点难。赵铁柱他爸在厂里上班，白天他碰到什么人赵铁柱不一定知道。只能靠赵铁柱晚上观察他爸回家后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来推测。
比如晚上有没有陌生人来家里。有没有出门接电话。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
第三条：记录所有新出现的人名和时间。
这个他一直在做。小本子上现在记的都是名字和日期，用暗语编过的。以后更仔细一点就行。
第四条：不准主动接触赵铁柱的父亲。
这条是红线。先生专门写出来说明他很在意。不准接触就是绝对不能接触。连靠近都不行。更不能让赵铁柱他爸知道自己跟赵铁柱有来往。
棒梗走到学校门口停下来。
校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有几个同学在等了。
他站在人群外面，把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先生的指令越来越详细了。
以前就是继续盯三个字。后来变成照常传。现在一次给了四条要求。具体到确认某句话是不是原话，具体到不准接触某个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传回去的情报越来越重要了。先生在根据他的情报做判断并且在调整策略。
棒梗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劲。
他不知道先生长什么样。不知道先生多大年纪。不知道先生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先生是做什么的。他知道的全部就是那个砖缝里的暗格。
纸条出去。纸条进来。
像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在下棋。
他就是先生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在学校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别人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棋子。
校门开了。
棒梗跟着人群往里走。
进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
没人跟着。
他转过头，混进了涌向教室的人群中。
书包里的小本子贴着他的后背。纸页里的铅笔字迹一层叠一层，那些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和圆圈标记，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所能触及的最真实的暗战。
上课铃响了。
棒梗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
赵铁柱坐在他斜后方两排。棒梗没有回头看他。
不急。
下午放学再说。
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棒梗的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铅笔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三角形。
画完他用橡皮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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