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喇嘛沉默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赞许，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
蠢。他说。
然后他出手了。
不是朝我，是朝东华老天师。他一掌拍出，掌力如山，如海，如天崩地裂。东华老天师早有准备，雪白长剑横在身前，白光暴涨，挡住了那一掌。可他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纷飞。他落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唐明，走！东华老天师的声音从碎石堆里传出来。
我没有走。我握着清龙劫，九窍全开，头顶的漩涡疯狂旋转。所有的真元，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剑上。星陨剑诀，全力催发。清龙劫上炸开一团璀璨的光芒，像流星，像陨石，像一颗小型的太阳。我朝黑喇嘛刺去。
黑喇嘛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看我的剑。他只是抬起手，朝我的方向轻轻一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在我身上，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后背在碎石上磨得生疼。清龙劫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地上，剑身上的光芒熄灭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九个心窍的转速在急剧下降，头顶的漩涡在溃散。真元耗尽，经脉枯竭，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喇嘛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失望，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师等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具不完整的身体。
他抬起手，对准我的额头。
既然夺不了舍，那就把你的九窍取出来。一样能用。
他的手按在我额头上。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掌心传来，不是吸我的神魂，是吸我的心窍。九个心窍同时剧痛，像是要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来。
我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声低吼。不是人的吼，是野兽的吼。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黑喇嘛身上，把他从我身边撞开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幕让我永生难忘的场景。
岳崇武，那个躺在石台上、被封住了的岳崇武，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浑浊的，暗淡的，可那里面有光。不是黑喇嘛的金色，是一种很弱的、很微弱的、像风中的烛火一样的光。
他的手里握着清龙劫。我的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来的。剑身上的青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可那光不是我的真元催动的，是他的。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嘴角在溢血，他的气息在急速衰减。可他站在那里，握着剑，挡在我和黑喇嘛之间。
你？黑喇嘛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挣脱？我的封印
你的封印？岳崇武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只能封住我的身体，封不住我的魂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唐明！为师对不起你
师傅
不要说了。时间不多。他转回头，看着黑喇嘛，他不是岳崇武。我才是。这个身体，是我的。他占了三十年，该还了。
他举起清龙劫，朝黑喇嘛冲去。
岳崇武握着清龙劫朝黑喇嘛冲去，可他太虚弱了。刚跑出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清龙劫脱手飞出，插在地上，剑身嗡鸣。他趴在碎石上，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再也爬不起来了。
黑喇嘛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意外，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这具身体是我的，你只是寄生在里面的一个残魂。三十年了，你早该消散了。
岳崇武趴在碎石上，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他撑起一寸，又落下去；撑起两寸，又落下去。碎石硌进了他的手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可他没有停。
这不是你的身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是我的。是岳崇武的。你只是抢去的。
黑喇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抢？我修行三百年的陆地神仙。你这具凡胎肉体，能被我看中，是你的造化。没有我，你早就死了。你收的这个徒弟，这个九窍的小子，也是我的意思。你以为是你选中了他？是我选中了他。
岳崇武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黑喇嘛。那张枯瘦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的感觉。
你骗了我。他说，你说过，只要我帮你找到九窍之体，你就放过我。
黑喇嘛的笑容更深了。我骗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活了六十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岳崇武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碎石上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可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想通了什么，像是放下了什么。
我不是天真。他说，我只是信你。因为你是我的恶念。我信我自己，不算天真。
黑喇嘛的笑容僵住了。
岳崇武抬起头，看着黑喇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始至终，都在我体内。你是我的一部分。我的贪婪，我的野心，我的不甘都是你。当年在燕丘山，我救了唐明，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你在我体内告诉我，这个孩子是九窍之体，值得栽培。我传他功法，不是因为惜才，是因为你在我体内告诉我，他成熟了，就可以夺舍。你以为你在控制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能压制你三十年？为什么直到你找到了气眼续命，你才真正占据这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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