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崇武师傅没有推开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山谷。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我们三个人，朝北边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泥路。两边的古树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那层灰蒙蒙的光也挡住了。林子里暗了下来，像黄昏，像傍晚，像天快要黑却总也黑不透的那种暗。
丹辰子走在最前面，托着罗盘，不时抬头看山势。我走在中间，扶着岳崇武师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没有停，也没有让我背他。
师傅，我低声说，您放心。气眼，我一定帮您找到。您的事情，我也一定帮您做完。不管是什么事。
岳崇武师傅没有回答。可我感觉到了，他那只被我扶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我的手心里握了握。很轻，很短，像风，像叹息，像很多年前在燕丘山，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看你顺眼。
那时候，他的手就是凉的。
北边的山谷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罗盘的指针在丹辰子掌心里微微颤动，指向正北偏西的方向。那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可我知道，不管那里有什么，我都不会让师傅一个人去面对。
龙脉的气眼。续命。
还有他没说完的那些事。
都会有一个结果的。
秘境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原以为翻过那道山脊，看到那片宫殿群，就是秘境的核心了。可走进去才发现，那片宫殿群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往北走了快一个时辰，周围的景色变了又变，从碎石路到泥路，从泥路到草地，从草地到密林。密林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先是落叶松，然后是白桦，然后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树，树干是灰白色的，树叶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泡过。再往前走，连树都变了。
颜色变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红油漆。
树是红的，但不是普通的那种红。树干像红色的琉璃，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血，又像岩浆。树枝也是红的，从树干上伸出来，张牙舞爪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叶子。一根都没有。
光秃秃的，像无数只手，像无数根骨头，像一片被烧焦的森林，可它们没有烧焦，它们是活的。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很微弱，很古老，像是一群沉睡了很多年的老人，呼吸之间，整个林子都在微微颤抖。
脚下的土地也是红的。不是泥土的红，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铁锈，像干涸的血，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泥土，倒像是踩在某种坚硬的沉积物上。空气里有一股甜腥的气味，不是血腥，是另一种甜，腻得让人想吐。
我回头看了一眼岳崇武师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可他还在走，没有停，也没有让我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这片红色的森林，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我想他是来过的。二十年前，他到过这里。这片红林，这些琉璃一样的树，他都见过。可他只是没有说。
丹辰子走在我前面，罗盘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剑出鞘，握在手里。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像一个走进狼群的人。他没有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不是恐惧，是对未知的本能警惕。
我担心岳崇武师傅的体力。他已经走了太久了。从进入秘境，又走了这么远。他的身体像一具快要散架的老房子，随时都可能塌下来。我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
师傅，还扛得住吗？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红林深处。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放心。不用担心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说不用担心，我就不担心。可我的手，还是忍不住伸出去，虚扶在他身侧，随时准备接住他。
继续往前走。红林越来越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树干上的琉璃质感越来越明显。有些树干上还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可那些圈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像漩涡，像指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我用灵觉去感知那些纹路，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灵气残留，只是普通的纹路。可它们看着让人不舒服，像无数只眼睛，从树干里往外看。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蛋。
远处，一棵巨大的红树上，垂着几个东西。很大，像马车一样大。圆滚滚的，挂在粗大的树枝上，像果实，像瘤子，像某种不该出现在树上的东西。它们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暗淡的灰白色，在红色的林子里格外刺眼。我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丹辰子也看见了。他停下来，长剑横在身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东西。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像是果实？
果实？丹辰子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见过哪个树上结的果实有马车大？
我没有回答。因为他说得对。这不是果实。可它是什么？
岳崇武师傅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没看见那些东西，又像是看见了也不在意。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可方向很准，正朝着那棵挂着巨蛋的红树走去。
我跟上去，心里有些发毛。这片红林已经够诡异了，那些琉璃一样的树，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那种甜腥的空气。现在又多了这些像马车一样大的蛋。这是什么地方？做梦都做不到这种场景。
越往前走，蛋越多。一棵树上挂三五个，有些树上挂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像一串串巨大的葡萄。最大的那个，比两辆马车并排还大，挂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把树枝压得弯弯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树枝没有断。那些树枝看着似乎承受不住，可结实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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