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录取通知书,于千万寒窗学子而言,是十二年苦读的答卷,是命运分叉的路口。
有人寒窗得偿,顺理成章接住属于自己的荣光;有人跌宕起伏,几经波折才等来圆满;也有人满心期许,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候里,熬得身心俱疲、满心惶然。
七月的乡下,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白晃晃的阳光泼洒在村口的柏油路上,晒得路面滋滋冒热气,踩上去鞋底都发烫,路边的梧桐树叶蔫哒哒垂着,连聒噪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村里同届的高考生,陆续都等来了那封烫金的希望,家家户户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有人攥着崭新的牛皮信封,光着脚丫在村口田埂上疯跑,扯着嗓子跟邻里报喜,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有人家早早备好鞭炮红纸,噼里啪啦的炸响顺着风传遍全村,硝烟混着烟火气,满是喜庆。
就连平日里读书最笨拙、常年垫底的二柱,都顺利拿到了专科院校的录取通知,黝黑的脸笑得皱成一团,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塑封好揣进贴身口袋,逢人就掏出来显摆,手里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帆布行李包,满心期待地等着奔赴外地读书。
整个河西桥村,处处都是如愿以偿的热闹,人人都在奔赴崭新的未来。
唯独赖想娣,成了这片热闹里最突兀的例外。
她孤零零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青石板门槛上,单薄的短袖被汗水浸得半湿,紧紧贴在后背,指尖一遍又一遍用力摩挲着裤兜里那张被揉得边角发皱、印着准考证号的纸片。
整整七天了。
村里所有人的通知书都悉数到位,唯独她,别说印着烫金校名的录取信封,就连一封普通的挂号信影子都没见到。
心底像是堵着一团吸饱了雨水的旧棉絮,沉甸甸、湿漉漉的,闷得她喘不上气。
极致的委屈裹挟着无边的焦虑,死死缠在心头,压得她心口发疼。
她不是没想过找人问问,可放眼望去,全是目不识丁的乡里乡亲,没人懂录取流程,没人知道该找教育局还是邮政局核实。
家里穷得连固定电话都装不起,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的父母,更是连县城的大门都没踏过几次,更别说去市区打听消息。
她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守在家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村口土路,任由焦灼一点点啃噬自己的心神。
这些天,她几乎不敢走远,每天天刚亮就守在门口,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才失魂落魄地挪回屋里。
只要远远看见穿绿衣服的邮递员身影,她的心跳就会骤然加速,攥紧的手心全是冷汗,可每一次,都只能看着对方骑着自行车擦肩而过,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反复的落差快要把她的意志磨碎。
村里路过的熟人,扛着锄头下地、提着菜篮归家,看见她日日枯坐门口的模样,总会习惯性停下脚步随口追问。
“想娣,通知书收到没?考上哪所大学啦?这下可要飞出穷山沟当城里人了!”
每一句看似善意的询问,落在赖想娣耳朵里,都成了尖锐的嘲讽。
她只能狠狠埋下头,指尖用力抠着门槛上开裂的泥缝,指甲缝里塞满细碎的黄泥,喉咙干涩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微弱声音:“还……还没收到。”
多数人听完只是惋惜两句,转身便走,可总有几个嘴碎爱嚼舌根的婶子,偏偏不肯轻易放过她。
她们刻意拔高声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幸灾乐祸,字字句句都往她心上扎。
“哎呀,那可太不对劲了!你家隔壁小花,三天前就拿着省城师范的通知书到处显摆了,那姑娘成绩还没你好呢!”
“就是说啊,村东头建国考上理工大,家里昨天刚摆了升学酒,全村人都去沾了喜气,怎么偏偏就你没消息?”
这些话层层叠叠涌来,烫得她双耳通红,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巴掌。
她心里烦躁得快要炸开,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抠破皮肉,传来阵阵刺痛。
可她偏偏不能躲、不能跑。
她死死僵在原地,若是转身进屋,必定会被人背后议论心虚、输不起,议论她看似成绩优异,到头来大概率是落榜了,装模作样白费功夫。
她只能硬着头皮承受所有闲言碎语,任由那些刻薄的闲话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满自己的心脏。
眼眶滚烫泛红,酸涩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她死死咬紧下唇,咬得唇瓣泛白,硬生生把所有泪水和委屈都憋了回去。
她是村里这几年最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的姑娘,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不能露怯,更不能认输。
就在她快要被无尽的煎熬和非议压垮时,方才嘴碎的婶子随口补了一句无心的话,瞬间刺破了她满心的阴霾。
“你也别死等傻等啊,有空去市区邮局问问。我娘家侄子去年也是,通知书被工作人员落在柜台没人管,自己不去找,差点以为自己没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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