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熙帝日复一日的管教之下,小太子内里怎么样先不提,但表现在外的确颇能唬人。
六岁入上书房,他便得了师傅们异口同声的夸赞。
“太子天资过人,经书过目成诵,小小年纪便能触类旁通,实属难得。”
“初学描红便下笔端正,气度沉稳,不似同龄孩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算术一点就透,反应机敏,思路极是灵透。”
“不仅聪慧,更严守规矩、知礼数、待人和气,全无骄矜之态,颇有储君风范,未来必是一代明君。”
永熙帝虽对小太子的本质心知肚明,也清楚师傅们的赞誉多少带了几分水分,但此刻听了,心里还是免不了万分舒畅,甚至生出一股满满的成就感——毕竟,小太子能得这般赞誉,全是拜他一手调教。
晚膳时分,永熙帝特意腾出时间陪他,语气状似随意地问:“今日学习一天,感觉如何?”
小太子:“师傅们都很好,我的伴读也好。”
有个叫“德柱”的伴读,机灵嘴甜,胆子也大,原主记忆里因着永熙帝要敲打原主,被永熙帝打死了。
是个极好的背锅人选。
说完,他顺势想起了叶元,问道:“叶先生不来教我了吗?”
永熙帝抬眸看他,目光略带几分意味深长:“你不知道吗?他三年前就去了。”
小太子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惋惜之色:“好可惜啊,这么年轻就没了。他讲的故事最好听了,人也有趣。”
永熙帝盯着他,又追问一句:“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小太子一脸茫然,认真思索了半晌,才答道:“嗯?要不,我找个时间给他烧点纸?”
永熙帝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最后只能道:“不必了。”
“哦。”小太子乖巧地应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父子两个安静用饭的时候,一名内侍跌跌撞撞的跑进来:“陛下,太皇太后晕倒了。”
“什么?!”
自那日起,慈宁宫的药香日复一日浓得化不开,太皇太后卧榻不起,病情日渐沉重,永熙帝抛下朝中繁杂政务,日夜守在祖母榻前,半步不离。
他褪去明黄龙袍,只着素色常服,鬓边发丝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全然没了平日临朝时的威严冷峻。
每日太医诊脉、煎调药饵,他从不让宫人经手,亲自守在药炉旁,盯着火候添柴加水,药煎好后必先亲口尝过温度与药性,才小心翼翼捧至榻边,俯身耐心喂给祖母。
太皇太后昏沉时,他便席地坐在榻前,握着祖母枯瘦的手,一言不发静静守候,困极了也只是靠着床沿闭目小憩片刻,从不肯回寝宫安歇,十余日未曾御门听政,朝中诸事皆交由大臣暂理,满心满眼只剩病榻上的至亲。
见太皇太后病痛难捱,他心如刀绞,竟不顾帝王之尊,步行前往天坛,亲自焚香祷告,声泪俱下,愿祈天减损自己的阳寿,换得祖母延年康健,恸哭之声响彻祭坛,随行侍卫大臣无不动容垂泪。
太皇太后偶尔清醒,劝他回宫歇息打理朝政,他却只是攥紧祖母的手,声音哽咽:“孙儿自幼失怙,全赖祖母抚育成人,若无祖母,便无今日的孙儿,如今祖母病重,孙儿岂能安心离去?守着祖母,孙儿才心安。”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憔悴却满是恳切的面容,一代雄主,此刻褪去所有光环,只是个满心惶恐、唯恐失去至亲的孩子。
可再多的不舍也没有留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殡天之日,慈宁宫内一片缟素。
永熙帝闻讯奔入,见祖母已撒手人寰,当即扑倒在榻前,放声恸哭,声震殿宇,哭至几度晕厥,连日水米不进。
太皇太后停灵之后,永熙帝守在太皇太后灵前,一身素服,眼底布满血丝,连日悲恸难抑,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全然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仪,只是不住地摩挲着祖母生前常用的佛珠,沉默垂泪。
小太子守在一旁,看着父皇这般悲痛欲绝的模样,满是不解:“父皇,您怎么这么难过?之前您和祖祖,不是还因朝政之事争执,闹得不太愉快吗?”
他年纪尚小,只记得此前父皇与太皇太后数次意见相悖,言语间多有僵持,不懂为何人一去,父皇会悲恸至此。
永熙帝缓缓转头,看着幼子懵懂的眼神,喉间哽咽了片刻,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与酸楚。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小太子的头顶,目光落在灵位之上,轻声叹道:“即便有过争执,终究是你祖祖,含辛茹苦把父皇抚养成人。”
“这深宫之中,唯有她,是真心疼惜父皇、护着父皇长大的人,那些嫌隙争执,在生死面前,又算的了什么。”
小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父皇泛红的眼眶,依偎在他身边:“父皇,以后我心疼你,护着你。不惹你生气。”
永熙帝猛地把小太子搂进怀里,满是悲痛道:“她们都是狠心的。以后,就剩下咱们父子相依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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