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好碗,擦擦手,看向林大军:“以前咱们那点钱,哪一分不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
“那时候是我不想当个体面人、讲道理吗?是没法子!不争、不闹、不算计,日子根本过不下去,骨头缝里的油都要被榨干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底气:“现在呢?咱们手里宽裕了,不一样了。小楠的成绩你也知道,一次比一次亮眼,他们班主任私下都跟我透了风,说咱儿子是正经的状元苗子!”
王琴的眼睛亮起来:“你想想,顶多再有一两年的事!要是咱儿子真争气,考了个状元回来……别说村里,县里说不定都得来人看看,搞不好还有记者来采访!”
她凑近些,语气变得严肃而警惕:“到时候,万一有那采访的,不光问咱们,顺嘴问到他小叔小婶那儿……要是他们还为以前那点破事心里不痛快,嘴上没个把门的,秃噜出几句不好听的,你让咱们小楠脸上怎么挂得住?还怎么当这个风光体面的状元?”
林大军听了,摆摆手,觉得媳妇想多了:“老二两口子不至于?平时再怎么不对付,孩子的前程是大事,他们哪能这么没分寸?”
王琴却嗤了一声:“我干嘛要拿咱儿子的大好前程,去赌别人那点‘不至于’的良心?以前是没条件,只能硬扛。现在有条件了,花点钱,把可能的风险提前摁下去,买个清净稳妥,这钱花得不值吗?”
她看着林大军,总结道:“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咱们现在,得往前看,往高处走。有些小账,该抹就抹了;有些关系,该维护就得维护。为了儿子,也为了咱们家往后真正的‘体面’。”
王琴心里还藏着一层没对林大军明说的缘由——这不光是为了儿子林楠的前程,更是为了她自己。
以“王家三姑娘”这个笔名偷偷投出去的几篇稿子,陆陆续续竟然真的发表了。
除了儿子林楠,她谁都没告诉,连林大军都蒙在鼓里。
一部分原因是那些故事内容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羞耻”,太离谱;更重要的,则是一种骤然拥有秘密财富后的本能谨慎。
她王琴,最初的最初,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丫头,嫁人,生孩子,围着灶台和男人转。
谁能想到,年近四十,她竟然也能靠写文章赚到钱了呢?
儿子林楠鼓励她坚持下去,多琢磨,多研究,说不定以后真能成为个“作家”。
要放在从前,这话她听了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现在,手里攥着取回来的、实实在在的稿费汇款单,还有印着自己“文章”的崭新杂志,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野望”,确实在她沉寂多年的心底,悄悄破土,滋长蔓延。
我为什么……就不能试试看呢?
人一旦有了新的身份期许,就会开始格外在意“体面”。
尤其是关乎自身的体面。
她以后,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文化人”,一个“体面人”。
是瓷器,就不能再去碰瓦罐;穿了鞋,就得留神脚下的泥。
和人打交道的方式也得变。
以前为了一星半点利益就能撒泼打滚、豁出脸面去争的招数,不能再用了。
同样,关于她,关于儿子的好事,也绝不能出去炫耀。
她根本不用去猜别人会怎么想,只需反过来想想自己就明白了。
要是以前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小姐妹里,突然有一个,儿子考上状元,自己还成了作家,成了文化人,跟自己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她王琴会真心替人高兴吗?
会。
但心底深处,那控制不住泛上来的酸意和嫉妒,恐怕也少不了。
儿子林楠说,这叫人性,是人之常情。
不光是朋友,哪怕夫妻之间,也一样。
所以,林楠甚至特意叮嘱她,连写文章赚稿费的事,也暂时不要告诉林大军。
“我爸那个人,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耳根子又软,容易被人三两句好话忽悠了去。”
毕竟他当初“引导”林大军,就没费太大劲。
“让他知道家里突然多了这笔‘外快’,不是好事。钱多了,心容易飘,也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再一个,夫妻之间,差距一下子拉得太大,也不是好事。一方跑得太快,另一方还在原地,或者跟不上,心里就容易想东想西,疑神疑鬼。‘疑心生暗鬼’,这是乱家的根苗。”
王琴深以为然,她忍不住问道:“那你……就不怕我翅膀硬了,见识多了,开始嫌弃你爸,或者……有了其他不该有的心思?”
林楠闻言,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母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连串问题:
“妈,我今年不过十四岁。前十二年,你对我的人生几乎是缺席的。咱们真正朝夕相处、互相了解,也不过这两年时间。”
“放在以前,你或许会深信‘孩子天生依赖父母,离不开父母’。可你现在看了、听了、甚至写了不少家长里短、人性纠葛的故事案例,你还会那么笃定这种依赖是绝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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