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城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渐变轻。沈知微掀开帘子一角,外面天色微亮,远处山影模糊。她把那块“如朕亲临”的令牌收回袖中,没再看一眼。
裴砚坐在对面,外袍已经换成了粗布衣裳,腰间束了条旧皮带。他抬头看了她一下,“到了就下车。”
她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两人下了车,护卫们留在原地看守行装。沈知微挽起袖口,把发髻压低了些,又往脸上抹了点灰。裴砚披了件短褂,手里拿了根木棍,像寻常赶路的汉子。
他们沿着土路往村子走。
村口有棵歪脖子树,底下坐着几个孩子。看见人来,其中一个立刻跑进村。沈知微知道,这是去报信了。
她和裴砚继续往前,走到一家塌了半边墙的院子前。门口摆着个破碗,里面有一点黑糊糊的糊状物。一个老妇趴在门槛上,手伸在碗边,但没力气动。
裴砚走过去,蹲下来问:“还能听见吗?”
老妇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沈知微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放进碗里,又倒了点水。她轻轻托起老妇的头,把碗凑到她嘴边。老妇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几声,但眼睛睁开了。
“几天没吃东西了?”沈知微问。
老妇摇头,手指颤巍巍指向屋后。
沈知微起身绕过去,看见屋后躺着两个小孩,一个大些的护着小的,都闭着眼。她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回来时,裴砚已经解下外衣盖在老妇身上。他站起身,对沈知微说:“这不是旱灾能造成的。”
她点头。这不单是没粮,是没人管。
他们继续往村里走。路上几乎看不到壮年人,只有老人和孩子。有些屋子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户人家院子里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风一吹,晃得厉害。
沈知微走进最近的一户,屋里只剩一张床、一口锅。锅底结着厚厚一层黑垢。她伸手摸了摸灶台,冷的。
出来时,一个瘦弱的妇人站在隔壁门口,盯着他们看。
沈知微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几根针和一小卷线,“家里还有活计吗?”
妇人犹豫了一下,接过针线,“你是做什么的?”
“路过的人,想帮把手。”沈知微说着,坐到门槛上,“你们多久没见官差了?”
妇人低头穿针,“两个月。上次来了几个人,登记了名字,说要上报。后来就没消息了。”
“粮食呢?”
“去年秋天收成不好,冬天又冷。官仓说要等批文,一直没开。有人去求,被打出来。”
沈知微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那双手裂着口子,血丝渗在针眼周围。
“你们不能种地吗?”
“地都荒了。没水,种子也买不起。前些日子有人想去挖野菜,吃了中毒,死了两个。”
她说完,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磨平的疲惫。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继续帮她缝衣服。
裴砚站在不远处,看着村外那片干裂的田地。土缝有手指宽,踩上去会陷下去。他弯腰抓了一把土,捏了捏,碎成粉末。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走到村中央的打谷场。这里原本该堆满稻草,现在只有一堆枯草杆。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抢一个烂红薯。
沈知微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两块饼分给他们。孩子们愣了一下,接过饼,立刻躲到一边狼吞虎咽。
她问最小的那个:“你爹娘呢?”
孩子嘴里塞着饼,含糊地说:“走了。去城里找吃的,没回来。”
旁边一个稍大的孩子插话:“他们不会回来了。人都说城里也没粮,去了就是送死。”
沈知微蹲下来,看着他们,“如果有人给你们活干,每天能拿一口粮,你们愿意做吗?”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回答。
直到那个稍大的孩子开口:“谁会给我们活干?我们什么都不会。”
“修沟渠,铺路,搬石头,都能换粮。”她说。
孩子摇头,“大人也不信。说了多少次放粮,一次都没见着。”
这时,裴砚走过来,低声对沈知微说:“他们不是不信官府,是不信话。”
她点头。
下午,他们离开村子,往北走。路上遇到一群流民,扶老携幼,往南走。沈知微拦住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
“去哪儿?”
“听说豫州开了粥棚,去碰运气。”
“走了多久?”
“五天。昨天晚上有个老人没挺住,埋在路边了。”
沈知微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递过去。女人接过,没道谢,转身就走。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座破庙。庙顶塌了一半,神像倒在地上,碎成几段。随行的寒门官员跟了上来,手里拿着记事本,脸色发白。
“娘娘,我记下了十七个村子的情况。十室九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他说,“官府登记了户籍,但没有任何救济措施。有些地方连册子都没填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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