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她感觉到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
她想起乾哲霄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追光的人,要准备好被阴影吞没的勇气。但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怕黑,是在黑暗里,还能记得光的样子。”
她转身,打开笔记本电脑,将所有的采访录音、照片、文件,加密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存储账户。然后,她开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记录调查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些试图阻挠她的人。
如果光暂时照不进来,至少要把火柴保护好。
河西,老矿区家属院。
陆则川让车停在远处,自己步行进去。还是那栋红砖楼,还是那些晾晒的衣服。他找到早上那位老人家里,敲门。
老人开门,有些惊讶:“领导,您怎么又来了?”
“想跟您商量个事。”陆则川说,“过两天,省里组织一批老矿工,去参观新建的光伏电站。您愿意去吗?”
“光伏……那是啥?”
“就是用太阳发电。”陆则川尽量通俗地解释,“建在咱们废弃的矿坑上,需要人维护。活不重,但得细心,有经验的人干得好。”
老人犹豫:“我这把年纪,学不会新东西了。”
“不用学复杂的,就看看仪表,记记数据,跟以前看矿井通风设备差不多。”陆则川说,“您要是不信,先去看看。管接送,管饭。”
老人想了想:“行,看看就看看。”
从老人家出来,陆则川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几个老人在下棋,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棋下得慢,但每一步都认真。
“领导,您会下棋吗?”一个老人问。
“会一点,下得不好。”
“来一盘?”
陆则川真的坐下来,跟老人对弈。周围的老人渐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指点。
阳光透过槐树枝叶,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棋下得很慢,陆则川输了。老人们笑起来,有种孩子般的得意。
“您这棋路太正,”赢他的老人说,
“下棋得像过日子,该拐弯时得拐弯,该舍子时得舍子。”
陆则川也笑了:“您说得对,我记下了。”
离开时,一个老人忽然叫住他:“领导,那光伏电站……真能成吗?”
陆则川转身,看着那些布满皱纹的脸,那些期待又怀疑的眼睛。
“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他诚实地说,“但我保证,我们会尽全力。成了,咱们一起过好日子。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总之,不会落下任何人。”
老人们互相看看,没说话,但眼神松动了些。
回程的车上,陈晓小声说:“陆书记,您刚才那话……可能有些领导会觉得太保守,不够坚决。”
“真正的坚决,不是把话说满,是把事做实。”陆则川看着窗外,“他们经不起第二次失望了。”
车驶过新旧城交界处,一边是高楼的光鲜,一边是老街的沧桑。陆则川想起乾哲霄的话:根与叶,过去与未来,都不是敌人,是同一棵树的不同部分。
他的手机响了,是秘书长的信息:
“陆书记,冯省长约您晚上见面,说想聊聊冬季保供的事。”
该来的总会来。陆则川回复:“好,时间地点他定。”
夜幕降临时,省委小会议室里,陆则川见到了冯国栋。
省长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更像企业领导。他开门见山:“陆书记,调研几天了,感受如何?”
“很复杂。”陆则川如实说,“有希望,也有困难。”
“困难是主要的。”冯国栋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今年冬季的能源供需预测。缺口比去年扩大15%,主要是几个老电厂要脱硫脱硝改造,停机时间拉长了。”
陆则川看着那些数字:“清洁能源替代进度呢?”
“在建,但赶不上。”冯国栋点了支烟,
“陆书记,我知道您有新思路,想发展光伏、风电。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这个冬天,四百万人要取暖,工厂要开工,医院学校不能断电。”
他吐出一口烟:“我的意见是,保供优先。环保指标……能完成多少算多少。非常时期,得用非常办法。”
“比如?”陆则川问。
“比如,让几个已经关停的小煤矿临时复产,先把这个冬天扛过去。”冯国栋看着他,“我知道这不符合政策,但老百姓的冷暖是最大的政治。”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陆则川沉默着,脑海里闪过那些老矿工的脸,闪过光伏电站的草图,闪过乾哲霄带来的那截树根。
“冯省长,”他终于开口,“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想问:如果我们今年开了这个口子,明年怎么办?后年呢?小煤矿安全设施落后,万一出事,谁负责?”
“我负责。”冯国栋斩钉截铁。
“您负不起。”陆则川声音平静,“那是人命。而且,这会释放错误的信号——转型可以推迟,旧模式还能延续。那我们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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