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像一辆刹不住的重型坦克，轰隆隆冲向操场边缘那部孤零零的、刷着绿漆的IC卡公用电话亭。晨光将他巨大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一步都带着要把水泥地踩穿的狠劲。
张伟和王猛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追，像两条忠心耿耿又累得够呛的护卫犬。
“鸣子！慢点！电话亭又不会跑！”张伟扯着嗓子喊，肺都快炸了。
“就是！等等我们！帮你摁电话键！”王猛也上气不接下气。
马克和他的团队捧着价值不菲的公文包和精密仪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头“凶兽”狂奔。校领导和体育局干部面面相觑，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最终化作几声尴尬的咳嗽。
陆鸣充耳不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打电话！告诉老妈！签文件！去洛杉矶！把那个什么“战争机器”搞出来给科比看看！
“砰！”他巨大的身躯差点把电话亭的塑料门撞飞，手忙脚乱地拉开，硬是把自己塞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他填满，连转身都困难。他手忙脚乱地翻遍身上所有口袋，终于从校服裤屁股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边缘都磨毛了的IC电话卡。
“妈的，卡呢？卡呢？”他嘟囔着，巨大的手指笨拙地捏着那张小小的卡片，几次都没对准插卡口，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科比视频里那番话带来的沉重压力，此刻被一种更原始的、近乎离家出走前向家长报备的紧张感取代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妈那带着油烟味的唠叨和担忧的眼神。
终于，“嘀”的一声轻响，卡片插了进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老妈，而是另一个NBA级别的防守悍将。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用力按下那串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号码——老家镇上那间“老陆面馆”的座机号。
“嘟——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下，陆鸣的心跳就快一拍。他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挪动了一下，电话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喂？哪个？”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川味口音的女声传来，背景音是熟悉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隐约的食客喧哗。正是早餐最忙的时候。
“妈！妈！是我！鸣子！”陆鸣一嗓子吼出来，声音震得话筒嗡嗡响，连外面凑在门缝偷听的张伟和王猛都下意识捂了下耳朵。
“鸣娃儿？”陆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咋了？在学校惹事了？还是打球又伤到哪里了？骨头没事吧？脚踝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带着浓浓的关切。陆鸣鼻子一酸，刚才那股装逼上天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面对老妈时特有的笨拙和委屈。
“哎呀妈！没惹事！没受伤！好得很！跳得比昨天还高！”他赶紧解释，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妈，我跟你说个大事！天大的好事！”
“啥子好事？期末考试及格了？还是捡到钱了？”陆妈妈的语气充满了对儿子认知的“精准定位”。
“比捡钱好一万倍！比及格牛逼多了！”陆鸣又激动起来，唾沫星子差点喷话筒上，“妈！你儿子！我！陆鸣！被NBA的湖人队！邀请去试训了！科比！就是那个黑曼巴科比！亲自签的名！邀请我去美国打球！”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只能听到背景里锅铲刮铁锅的刺啦声，以及陆妈妈明显加重的呼吸声。
“鸣娃儿...”陆妈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颤抖，“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骗子手段高得很！专门骗你这种傻大个！啥子NBA？啥子科比？是不是要你先交钱？要多少？妈跟你说，一分钱都不能给！听到没？！”
“哎呀！妈！不是骗子！”陆鸣急得直跺脚，电话亭又是一阵摇晃，“真的！千真万确！人老外团队就在我们学校操场给我测完身体！跳了快四米高！人家老外眼睛都直了！邀请函都给我了！紫金色的！老漂亮了！上面还有科比亲笔签名！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他越说越急，巨大的手掌拍打着电话亭的塑料壁板，砰砰作响：“不信你问校长！问体育局的领导！他们都在旁边看着呢！还有张伟王猛！妈！你信我啊！”
“阿姨！阿姨！是真的！”张伟在外面听得着急，扯着嗓子朝门缝里喊，“美国人都来了！带着高级机器！鸣子一跳差点把天捅个窟窿！科比视频都发来了！邀请鸣子去洛杉矶！千真万确！”
“是啊阿姨！鸣子要发达了！要去NBA当球星了！”王猛也赶紧帮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陆鸣能想象到老妈此刻在烟雾缭绕的面馆厨房里，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无意识地攥着油腻的围裙，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和深深的不敢置信。
NBA？洛杉矶？这对一个西南小镇的面馆老板娘来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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