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
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千说话的语气太过平静，显然不是戏言。
万死灭魂咒之下，不止神魂，他的肉身同样被撕得满目疮痍。
诡骨虽在缓慢修复，可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完全恢复，再过两个时辰，就要迎来下一轮咒印，只会伤上加伤。
从理智上来说，他很清楚千的话并非毫无道理，但要采用这种方式，他仍是忍不住失神。
“怎么，你在犹豫什么？”
千看出他的迟疑，不耐的声音在养魂池上空回荡。
陆离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
“此事……未必非要如此。我的身体尚未到真正崩溃之时，万死灭魂咒之伤虽重，但现在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若要以这种手段对苍蓝王，又将她置于何地？”
他说到这里，语气难得带上几分压抑。
“能够尽快回归大千界，本就是她的使命。”千淡淡道，“为此付出一些牺牲，并不算什么。你没有必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她顿了顿，又道：
“更何况，你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连女儿都生下了，如今再谈这些，有意义么？”
陆离闻言沉默。
他如今对苍蓝王的情绪，一如她对他，复杂至极。
从初见时那一身出尘不染、澄澈无暇，不沾七情六欲的女子，到后来，被他亲手推向仇恨的深渊……再到鸢鸢的诞生，她又拥有了真正属于“母亲”的柔情与挂念。
他们之间的联系，几乎全部系于鸢鸢之上。
他们几乎没有太多真正的交集，没有情爱纠缠，没有长谈并肩。
若不是因为鸢鸢，今日他们或许仍是立场相对、生死相搏的敌人。
即便有过云雨，亦是阴差阳错。
但在陆离被困在雷天盟时，孤立无援，整个大千界都在他的对立面时，唯有她，衣袍带血，横身挡在他面前。
此刻若为了自己恢复伤体，便将她当作恢复伤体的工具，那与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有何区别？
如今的他，做不到。
因为，她是鸢鸢的母亲，亦是在云州几乎为他死过一次的人，
“我拒绝。”
陆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极为坚决，“苍蓝王……她该有自己的选择，而不该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话音落下，空气一时凝滞。
千的眉心双印轻轻一闪，却又被她在刹那间按压下去，她凝视着陆离，目光从最初的冷淡，转为阴沉，最终，彻底化作冰封万载的寒意。
“你凭什么拒绝？”
“你如蝼蚁一般的修为，又有什么拒绝的资格？
我给你的是命令，而不是选择。从你拜本尊为师的那一刻起，你的生死、你的修行、你的每一步，都只能按我说的来。”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
一瞬间，迷蒙雾气自养魂池底下翻涌而出，转眼间便将整片空间笼罩其中。
雾气中，一朵朵诡异的粉色花叶悄然绽放，铺满池畔与半空，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异香气。
同时，一股无形却极度霸道的力量骤然降临，瞬间封禁了陆离体内所有灵力，如同被强行钉死在原地，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些花，名为惑灵蔷。”
千语气淡得几乎不带一丝起伏：
“此花，会引欲念暴涨，惑魂乱志，越是自诩心志坚定之人，越会在这花中……迷失自我。”
下一刻，她眉心双印微微亮起，原本准备将身体交还给苍蓝王的那一刻，却倏然停住了动作。
沉默一息后，她的印记光芒重归暗淡，她转身御空而起，周身则浮现出一层淡白神辉，将弥漫而来的香气与惑念隔绝开来。
而脚下——
成千上万朵惑灵蔷齐齐摇曳，如粉蝶起舞，香气缠绵入骨，整座养魂池宛如一场盛大的色欲迷阵。
她冷眼看着那困于花海中央、被彻底封禁的陆离：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嘴硬到几时。”
“……”
花海深处，陆离的眼眸微颤。
那香气，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入他的鼻息，顺着血脉与神魂一点点渗透进去。
一开始，只是微不可察的燥热，他还能强忍。
但片刻后，他忽觉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烫，灵台开始发昏，连思绪都在一点一点模糊。
体内的灵力被彻底封禁，身体却开始自己做出反应。
肌肉在悸动，骨骼在轻颤，甚至……下腹一阵燥胀，像是某种原始本能被强行唤醒！
一道道幻象，悄然浮现在他眼前。
秋月。
董香。
苍蓝王……
她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花海之中，衣袂翻飞，肌肤若雪，眉眼如昔，却比现实中更添了三分惑人。
有的轻笑回眸，有的步履莲花向他走来，有的安静倚在他肩头，有的俯身在他耳畔轻语，气息如兰：
“你不是说，意志如铁，不为外物所惑么？”
“那你可敢……看我一眼？”
幻音在他耳畔低低回荡，语调温柔到极致，却像毒蛇一样一寸寸缠上他的心脏。
“……”陆离的呼吸骤然紊乱，胸膛剧烈起伏。
脸色渐渐苍白，眼底却浮上了一层诡异的红丝，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粉色花雾的映照下，竟带出几分病态的潮红。
五识被惑，七情被乱，那股从花海深处涌出的色欲香气，如魔音穿脑，柔丝缠骨，越压越盛，越忍越狂！
他的身躯微微颤抖，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一条条暴起。
幻象愈发清晰。
秋月红衣如火，在花海之间回头望他，眼中全是信任与依赖；董香带着当年的清纯与稚气，朝他伸出手；苍蓝王则静静立在远处，眉眼冷清，却一步步朝他走来。
“陆离……”
“随心一次又如何？”
陆离的视线开始发花，眼前的花海、身影、色彩，全都在糅成一片说不清的光影。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什么，想靠近，想回应。
这一刻，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节发出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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