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镇溃败的余波，如同瘟疫般在湘军残部中蔓延。曾国藩被亲兵拼死救回南昌，高烧不退，呓语不断，时而嘶吼塔齐布、罗泽南之名，时而如坠冰窟般浑身战栗。昔日威严持重的统帅，此刻蜷缩在床榻之上，面色灰败，气息奄奄，仿佛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然而，极致的屈辱与濒死的绝境，往往也孕育着最彻底的反省与最疯狂的蜕变。
数日后，当高热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曾国藩幽幽转醒。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床顶繁复而黯淡的帐幔。樟树镇的狼狈，坐骑惊厥的瞬间，士卒溃散的惨状，石达开那冰冷如天罚般的目光……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碾过，带来比刀割更甚的痛楚。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屈辱沉淀之后，心底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一种抛却了一切幻想、认清了赤裸现实的平静。
朝廷？自湖口惨败、水师覆灭以来，除了几道不痛不痒的申饬和催促，何曾有过实质援手？那些满洲亲贵，只怕正乐于见他与长毛两败俱伤。江西官场？自陈启迈以下，尽是阳奉阴违、掣肘拖累之徒，恨不能将他这湘军领袖生吞活剥。
外无强援，内有积弊，强敌环伺，将士离心……他曾国藩，还能依靠什么？
就在这死寂的沉思中，体内那自塔罗殇逝、樟树受辱后便彻底沉寂、近乎消散的蟒魂，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冲撞或哀伤的悲鸣，而是一种……如同深冬冻土下，种子即将破壳而出的、带着一丝冰冷决绝的萌动。
这悸动很轻，却让他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起来。
依靠……只能依靠自己！依靠真正与他休戚与共、血脉相连的力量！
一个此前他绝不敢深思，甚至潜意识里都会感到恐惧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间——曾家军！
不是打着朝廷旗号、受尽各方掣肘的湘军，而是完全由他曾氏兄弟掌控、只听命于他曾国藩一人的“曾家军”！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与枷锁！体内那丝微弱的蟒魂悸动，瞬间变得清晰、有力起来！一股久违的、带着蛮荒气息的冰冷力量，开始如同涓涓细流，重新在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流淌。这一次，力量中不再有对皇权的敬畏，不再有对世俗眼光的顾忌，唯有最原始的、对生存与掌控的渴望！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唤国华、国荃来见我。”
夜深人静，南昌行辕最深处一间密室，门窗紧闭，仅有一灯如豆。曾国藩披着外袍，坐在主位，虽面色依旧憔悴，但那双重新燃起幽光的眼睛，却让坐在下首的曾国华、曾国荃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与……兴奋。
“大哥，你的身体……”曾国华面露忧色。
“无妨。”曾国藩抬手打断，目光扫过两位兄弟，“今日唤你二人来，只问一句：眼下局势，我曾家，当如何自处？”
曾国荃性子最是桀骜激进，闻言立刻咬牙道：“朝廷无能，官场腐败，指望他们，我们迟早死无葬身之地！大哥，得有自己的根本！”
曾国华稍显稳重，却也沉声道：“九弟所言虽直，却是在理。湘军虽以我曾家为首，但内部派系林立，外部掣肘太多。若无一支如臂指使、绝对忠诚的核心力量，恐难以为继。”
“不错。”曾国藩缓缓点头，眼中幽光闪烁，“湘军是湖湘子弟的湘军，而我们需要……我曾家的家军！”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密室内空气骤然一凝！纵然有所预感，亲耳听到兄长说出这近乎“大逆不道”的话，曾国华、曾国荃仍是心头巨震！这已不仅仅是扩军，这是在打造私兵！是与朝廷离心之始！
然而，看着兄长那深不见底、仿佛有冰冷火焰在燃烧的眼眸，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与往日儒雅气象截然不同的决绝与威压，两人胸中的震惊，迅速被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激动与野望所取代！
“大哥！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曾国荃率先表态，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具体章程，我等细细商议。”曾国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兵员，以湘乡子弟为基，尤重宗族姻亲；将领，优先拔擢忠于我曾氏者；粮饷器械，需另辟蹊径，不能再完全仰仗朝廷鼻息……此事，需绝对机密，暗中进行。”
他每说一句，体内那蟒魂的力量便活跃一分，那股冰冷的、独立的意志便壮大一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亲手斩断与旧有秩序的一些无形纽带，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如同藤蔓，在他心间疯狂滋长。
清廷？皇帝？在他屡战屡败、受尽屈辱之时，他们在哪里？既然这天下靠不住，那他便自己打造一个靠得住的根基！
此举，无疑是与清廷离心之举，是踏上了一条凶险万分的独木桥。
但，那又如何？
曾国藩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密室里，如同某种宣告。他感到背上那曾经剧痛、如今已结痂的皮肤下，似乎有新的、更加坚韧的“鳞甲”在生长，带着冰冷的质感。
他的“蟒性”，那独立、冷血、只为生存与强大而存在的一面，在经历了一次次剥皮抽筋般的痛苦后，终于开始真正觉醒。
密谋持续到东方微白。当曾国华、曾国荃带着激动与凝重悄然离去后，曾国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大清的臣子曾国藩。
他是……即将露出獠牙的毒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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