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天黑,上海,又是几份电报送进了谈家。
谈夜霖脱下外衣坐过去,一边问:“如何了?”
“湖州铺子的人传信回来,有人昨日晚间往铺子里塞了纸条进去,是小司写的,她昨天晚上就已经到了湖州了。”
那几份电报就在谈晓星手边:“小周坐了最快的船,应该也进到湖州境内了。”
“小司没事就好。”谈夜霖松了一口气,“那小司跟湖州铺子的人接上头没有?”
谈晓星摇头。
湖州铺子的人顺着找到那家旅店,才得知人已经不在店里了,说好的晚间再回去住也没有回去。
“铺子里的人追过去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码头。”谈晓星拿起电报给他,“那小孩叫刀小杰,说是从云南逃难来的,在湖州流浪的时候想上船偷东西,正好碰上有病怏怏的年轻男人开窗发现他,就拿了旧竹笛走到上海来传信了。”
谈夜霖看了那很多字的电报,皱了皱眉:“这上头说那小孩遇到那人的时候是十四号,这都过去好些天了。”
由不得他不多想,都过去一周了,谈夜声要是能脱困,何以不归家。
根据那破烂小孩所言,不难判断出那人神智清醒。
寻常人救了人,问明白来历,或送归家中,或是放走,若无特殊缘由,怎么也不会故意留着人的。
谈晓星也做此想,若那人当真是谈夜声,那困住他不让走的又是谁呢?
思量间,外面又有电报送来。
“经人做证,夜声应未死,被冯姓年轻米商携带由四月八日至湖州,十六日往合肥县去。”
“刀小杰夜半偷跑,请知晓。”
“一应细节已有书信寄出,应在两三日内送抵上海,留心收取,另请照看阿恒。”
谈晓星看完这句大喜,紧接着又往下读:“吾已改换形貌从湖州连夜出发,如无意外,当在五日左右抵达,请派人接应。”
“时间:四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
“老天保佑。”谈太太脸上尽是欣喜,“我儿当真还在世间。”
谈夜霖亦是同样欣喜:“想来是真了,不然小司不至于连夜追过去,只是她一个女子家的,身体也并不好,怕是容易遇到危险。”
“三点的电报,想来她今天下午就已经出发了,小周落后一步,只怕追不上她。”谈晓星沉吟一阵,“合肥县么,商会倒有安徽籍的人的,我明日一早就出门去托人。夜霖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去追小周。”
“好,我现在就去,让他们连夜出发。”谈夜霖匆匆而去。
阿恒在旁边一直听着,终于知道她姐姐无恙,松了口气,便起身要走。
“阿恒今晚就在家里住吧。”谈晓星眼中带笑,显然是心情极好,“你姐姐叫我照看你呢。”
阿恒摆摆手:“不用不用,反正都在城里,我明天再过来听消息就好。”又说,“您家人口多,再加我一个太麻烦了。”
“不打紧不打紧。”谈晓星笑得挺像个和气的大叔的,“我手上有笔闲钱,正不知道作何用途,我们聊聊把妙华做大些的事情吧。”
阿恒挠了挠头:“还是等我姐姐回来再说,要不然叫了易经理一起聊吧,我手上没有钱呢。”
“不要你出钱,一应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工厂就行。”谈晓星亲切的拉着他往外走,“去我书房说。”
阿恒还是头回被他这样亲切的对待,一时倒有些弄不会了。
“小阿恒啊,前些天我们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啊。”
阿恒懵懵的:“哪一件啊?”
“叫你夜声哥给你当真姐夫怎么样?”
厅中谈太太听着丈夫的话,一下轻轻笑出来,欢欢喜喜的去打电话了。
司乡还不知道谈晓星的打算,不然只怕要想一想谈夜声到底还救不救了。
她在陆老汉的帮助下找来大夫确认了船上之人就是谈夜声后,又在船工秋大奎的帮忙下得知了那船是要往合肥去的,当天下午就花高价坐船追了上去。
从湖州坐小火轮至南京,再换火车至蚌埠,又雇船到达合肥,时间已经是四天过后。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一条民船上跳下来一个背着包的青年,随着青年上岸走远,那船又退回了水中去。
青年一路走走看看,选了个半新不旧的门楼进去,冲里面叫道,“有空房吗?要安静些的。”
“有有有,这位小哥快进来。”店家见了生意上门脸上都要笑出花来,“里面请里面请。”
青年走进去,见东西虽然旧了些,但是打扫得很干净,还算满意。
“小哥你只管放心,我这里一应齐全的。”店家注意到他目光,“又安全又安静又便宜,保证你住了这回想下回。”
青年笑笑:“希望如此吧,老板这店开的时间不短了吧。”
“十来年了,最早是大清年间我那岳丈赞助我开的。”店家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就是混口饭吃。小心脚下,就这是间了。”
门嘎吱一声打开,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一股旧木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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