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静得有些吓人,只有外头寒风刮过帆布的呼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士兵的醉笑。
朱成烈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听得明白。
这帮文官是要拿捏林昭。
若是林昭服了软,那刚才吃到嘴里的肉,怕是又要吐出来。
那五千两银子,还没捂热乎,恐怕也得易主。
朱成烈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但他也犹豫。
跟文官翻脸,那是大忌。
要是被参一本,丢官罢职那是轻的,搞不好还要掉脑袋。
就在这时,林昭笑了一声。
“呵。”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朱成烈身上。
“朱将军。”
“我初来乍到,有些事不太懂,想跟朱将军打听打听。”
朱成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林大人请讲。”
“平日里,这帮文官老爷,给弟兄们的粮饷,给足了吗?”
这问题一出,直直扎进了朱成烈的心窝子。
大帐里的气氛陡变。
刘弘脸上的笑容顿住,像是一张面具裂开了缝。
他们没想到,林昭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火往这上面引。
朱成烈坐在那儿,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给足了吗?
这话问得,简直就是个笑话。
往事潮水般涌上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冬天。
大雪封山,鞑子就在城外转悠。
军营里的存粮吃光了,弟兄们饿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开始煮皮带充饥。
他朱成烈,堂堂大同总兵,正三品的武官!
脱了战甲,换上便服,低三下四跪在府衙门口的雪地里,就为了求刘弘开仓放粮。
那天,刘弘在干什么?
他在府里宴请晋商,喝着烫好的花雕,吃着从江南运来的鲥鱼。
隔着那一扇朱红的大门,里面的欢声笑语,扎得人胸口发疼。
最后,刘弘让管家扔出来几袋子发霉的陈米。
那米里头,沙子比米粒还多,煮出来的粥都是牙碜的。
那个狗仗人势的管家是怎么说的?
“府尊大人说了,如今国库空虚,总兵大人要体谅朝廷的难处。
这点米,拿回去熬点粥,省着点吃。”
那副施舍的嘴脸,朱成烈这辈子都忘不了。
体谅朝廷的难处?
去他娘的体谅!
这几年,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
死了没抚恤,伤了没药治。
那些省下来的粮饷去了哪儿?
还不都进了这帮贪官的腰包,变成了他们在京城置办的宅子,变成了他们送给上司的冰敬炭敬!
朱成烈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刚换上的新靴子。
那是林昭给钱买的,暖和,贴脚。
他又摸了摸肚子。
那里头装着刚下肚的肥肉和烈酒,热烘烘的,那是林昭给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这是江湖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
现在,给他饭吃的人,正被人指着鼻子骂。
而不给他饭吃的人,正想着要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这他娘的要是还能忍,那他朱成烈就真的连条狗都不如了!
“呼……”
一口长气,从朱成烈的胸腔里吐了出来,带着积压多年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
“给足了?”
朱成烈咧开嘴,笑得有些狰狞。
“刘大人,您说说,给足了吗?”
刘弘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朱成烈平日里虽然也是个刺头,但在他面前从来不敢这么放肆。
文贵武贱,这是大晋的铁律。
“朱成烈,你想干什么?”
刘弘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只是那声音里怎么听都带着股颤音。
“本官在跟钦差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人把物资拉走!”
刘弘还在摆他的官架子。
他以为只要搬出官威,就能压得住场子,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惜,他忘了。
规矩是人定的。
当肚子饿的时候,最大的规矩就是吃饭。
当有人给饭吃的时候,给饭的那个人就是爹!
“拉你大爷!”
一声暴喝,平地炸响!
朱成烈霍然站起,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哐当!”
这一声响,把帐篷里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朱成烈满脸横肉乱颤,那一身兵痞气再也压不住了,彻底爆发。
“呛啷!”
这一次,腰刀不是出鞘半寸,而是彻底拔了出来!
明晃晃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渗人的寒光,映照出刘弘那张惨白的脸。
“啊!”
那个一直咋咋呼呼的张同知,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官帽都歪了。
刘弘也是脸色惨白,两条腿直打哆嗦,指着朱成烈的手指抖成了筛糠。
“朱、朱成烈……你要造反吗?!”
“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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