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天津港码头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萧战站在旗舰“威远号”的舰首,双手撑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灰线,分不清是云还是岸。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不在乎——他看的不是风景,是银子的形状。
“东瀛的石见银山,”他自言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年产银百万两。我不用多,挖个九十万两回来,科学院三年的经费就够了。剩下的十万两留给东瀛人自己花,显得咱大夏大方。”
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豆浆,吸溜吸溜地喝着。豆浆是码头早点摊买的,还热乎,碗边沾着一圈豆沫。
“四叔,您站这儿吹了半个时辰的海风了,不冷啊?五月的海风也是风,吹多了头疼。上回您站在城墙上吹风,回去就偏头疼,四婶给您扎了三天针。”
萧战没回头。“我在思考。”
二狗:“思考啥?四叔,您连东瀛话都不会说,您去了跟人家怎么交流?比划?人家以为您要劫道。”
萧战终于转过身,看了二狗一眼。“你最近话很多。是不是早上豆浆喝多了,胀气?”
二狗:“我这不是替您操心嘛。您不是要外事访问加商业合作吗?您不会东瀛话怎么合作?不合作怎么赚钱?,不赚钱科学院的经费从哪儿来?科学院的经费要是断了,张文远的香水就做不出来了。张文远的香水做不出来,四丫的报纸就没广告了。四丫的报纸没广告,她就得回来找您要钱。您要是不给,四婶就该念叨了。四婶一念叨,您就得睡书房。您睡书房,我就得替您挡着——您看我多替您着想。这一连串下来,比您那个蒸汽机的传动链还长。”
萧战沉默了三秒钟。“你这脑子,用在正事上早升官了。可惜全用在了歪理上。”
二狗:“升官?我现在就是从六品,再升也升不到哪儿去。四叔,您能不能给我换个正经官职?比如说,东瀛银矿开采使?我要求不高,正六品就行,比现在多半级。”
萧战:“你连‘勿’和‘忽’都分不清,还开采使?你去东瀛,能把人家的矿山名字写错,挖错山。石见银山,你写成‘石见银由’,挖出来全是石头。”
二狗不说话了,低头喝豆浆,喝得咕噜咕噜响,像是在用声音抗议。
萧战重新转向海面。海风把他的蟒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想起上一次乘船出海,还是好几年前去东南沿海打倭寇。那时候刚开始的时候坐的是木船,晃得像摇篮,他吐了三天三夜,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后来他将蒸汽机与海卫所的战舰。改革整装。制出了第一代蒸汽机船。才在速度上远超倭寇的小船,也在战事上取得了完全的主动性。
现在不一样了。五艘蒸汽铁甲舰,全铁皮包裹,蒸汽机驱动,稳当得像坐在家里。船上还装了抽水马桶、活性炭口罩、青霉素、罐头、硝石——硝石不是用来做火药的,是用来做冰淇淋的。张文远在实验室里试了二十八次,终于做出了能吃的冰沙,虽然跟后世的冰淇淋还差着一大截,但在十六世纪,这玩意儿够让洋人跪下叫爸爸了。
萧战的心里盘算着:东瀛的银矿,每年产银一百万两。如果能跟东瀛幕府谈成贸易协定,用大夏的瓷器、丝绸、茶叶换他们的白银,就算只拿十分之一的份额,一年也是十万两。十万两白银,够科学院盖三座楼、买五百头实验用的猪、给张文远发二十年工资、给钱多多买一辈子红烧肉。
但他不只是要银矿。他要的是合同——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一式两份、加盖印章的正式合同。不是那种“咱们口头说好了回头再补”的君子协定,而是“你敢反悔我就拿炮轰你港口”的铁证。
所以这次远航,他特意从鸿胪寺抽调了六个懂外语的翻译官,还带了三个鸿胪寺的秘书和科学院外语专业的学生一些专门负责拟订合同、誊写文书、盖印封存。萧战给他们取了个外号叫“合同三件套”,三个人不高兴了好几天,但也没敢反驳。
“四叔,”二狗又开口了,把喝空的碗搁在栏杆上,碗底朝上,像个小帽子,“您说东瀛人长什么样?是不是都跟刘铁锤说的那样,矮矮的,壮壮的,说话叽里咕噜的?刘铁锤还说东瀛女人脸上涂白粉,跟鬼似的。”
萧战:“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别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矮。人家虽然矮,但刀快。你上次跟铁蛋比试,人家铁蛋站着不动,你砍了三刀都没砍着,自己摔了个狗啃泥。”
二狗:“那是铁蛋躲得快。不是我的问题。”
萧战:“铁蛋没躲。是你自己砍偏了。”
二狗:“……那是我刀不好。二丫给我的那把刀,重心不对。”
萧战:“你刀不好你怪二丫?二丫给你打刀的时候你非得说要‘轻一点、快一点、薄一点’,她按你的要求打了,你又说‘太轻了没手感’。你这种人,给什么都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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