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翻开小册子,翻到第三单元。标题是“情绪管理——识别愤怒、委屈、焦虑、压抑”。
“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时候——特别生气,想摔东西,想骂人,想打人?”
周文斌举手。“有。经常有。”
萧战看着他。“摔过什么?”
周文斌想了想。“弹弓。被我爹没收的时候,我摔了一个茶杯。后来被罚站了一下午,腿都站断了,以后再也不敢摔了。”
萧战点点头。“摔东西解决不了问题。东西摔了,你气消了吗?没有。气没消,东西还得赔。亏不亏?”
周文斌没说话。
“那怎么办?合理宣泄。倾诉、运动、哭泣、书写——都可以。憋着不说,把自己憋出内伤,不划算。”
萧战走到周文斌面前,距离不到两步。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压着的是整个冬天积蓄的冰。“周文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在书院读书,成绩好,性格开朗,跟同学关系也好。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文斌的嘴角那丝笑消失了。他的脸像一面墙,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没什么。就是不想读了。”
萧战没有追问,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周文斌,十三岁,入城南书院。成绩优异,夫子评价‘天资聪颖,勤勉好学’。十四岁,因家世显赫,遭同窗排挤。有人在他的砚台里放虫子,有人把他的书藏起来,有人在他椅子上涂墨汁。他向夫子告状,夫子说‘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不要斤斤计较’。他忍了。半个月后,他的作业被人撕了,他找夫子理论,夫子说‘你自己不小心,怪得了谁’。”
萧战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看着周文斌。
周文斌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那些年被撕碎的作业。
“后来呢?周文斌,你告诉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周文斌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从根部开始松动。
萧战替他念了下去。
“他开始报复。偷藏同学的笔墨书卷,在座椅下放碎石粘黏草,往窗棂上糊泥巴。夫子管他,他用弹弓打夫子的帽子。最过分的一次——他把先生的胡子点着了。先生从椅子上摔下来,茶杯碎了,手被碎片划伤。先生没有追究,卷铺盖走了。从此以后,周文斌不再是那个‘天资聪颖’的好学生。他变成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疼的纨绔。”
萧战把纸放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你不是坏。你是委屈。你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人帮你。你告状的时候,没有人信你。你忍了很久,忍到忍不下去了,所以你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你以为是你在欺负别人,其实是你被欺负得太久了,你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欺负的人。”
周文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终于决堤的大坝,洪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朱耀祖没见过周文斌哭——从认识他那天起,这小子就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现在,那块石头碎了,碎了一地。
钱多多的眼眶也红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是他娘塞在他行李里的,他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他觉得该用了。
周文斌没有接。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孩子,只是太久没有哭过了。
周文斌哭了很久。
等他哭声渐渐小了,萧战递过去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是粗陶的,边沿有个缺口,不割嘴。
“哭完了?哭完了咱们接着说。”
周文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说什么?说我有多惨?还是说我有多混蛋?”
萧战摇头。“说你怎么走出来。你被同学欺负,不是你的错。你报复他们,是你选的。但你现在在这里,不是来惩罚你的,是来帮你的。你需要学会怎么跟人好好相处,怎么表达你的不满,怎么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保护自己。”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同学相处,化解矛盾。拒绝欺凌,不欺凌别人,也不被别人欺凌。学会表达诉求,不憋着,也不炸。”
周文斌盯着那几个词,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萧战继续说。“你被欺负,是因为你成绩好,家世好,性格好,别人嫉妒你。你报复他们,是因为你找不到别的方式保护自己。但你现在知道了——报复解决不了问题。你点先生的胡子,先生走了,你开心吗?”
周文斌摇头。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先生走的那天,他看着先生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不想让先生走,先生虽然不管他,但先生至少不欺负他。先生走了,新来的先生更差,后来他就不去书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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